晚上七点四十,所有人各就各位。
泰亚的月亮轨道很低,绕星球一圈的周期为六小时二十分左右。
苏冥选择的这个时间点,是今天的无月时间,月亮和太阳都在星球的另一侧。
云牙城的城墙上,火盆隔着很远才有一只。昏黄的火光只能照亮附近,其余区域都在浓重的黑暗中。
高大的警戒图腾柱排列在城垛后方,符文不时闪过微弱辉光,像一双双在夜色中的眼睛。
一队半兽人卫兵沿着城墙缓缓走过,带着甲片碰撞的细碎声。
其中一名半兽人卫兵突然捂住肚子,弓着腰哼了两声。
“队长,我肚子不舒服。”
领队嫌弃地挥了挥手,让他自己去处理。
半兽人卫兵借机掉在了队伍后面。
等同伴的脚步声稍稍远去,他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张粗糙的符叶。
然后啪的一下,将符叶贴到了图腾柱上。
符叶贴上去后,一道淡淡的微光闪过,叶片边缘迅速变得透明,转眼便与图腾柱融为一体,隐匿消失。
半兽人卫兵挠了挠头。
这东西画得歪歪扭扭,边缘还有毛刺,怎么看都像是随手剪出来的。
为何能有如此精致的效果?
半兽人卫兵没有多想,这也不是他懂的事情。
很快,他依样画葫芦,在指定的七根警戒图腾柱上都贴上了符叶。
之后,半兽人卫兵装模作样地揉着肚子,返回了队列。
隔着夜色,他看到了城墙下百余米外的胡比昂,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继续如常巡逻。
胡比昂微微松了口气。
就这点小事,花了他一个金币!
一个个的,都趁机狮子大开口!
在更远处的一处高楼上,狼野芙压低身形,大半身体都藏在屋脊阴影中。
她拿着望远镜,将全过程尽收眼底。
“爆裂符文已经安置就位。”狼野芙发讯给苏冥。
“伊瑟,那边的位置?”
“快到黑爪据点了。”伊瑟回复道。
神秘人要求的时间是八点。
胡比昂站在黑暗中,静静等待最后几分钟。
随着前面巡逻队的离开,这段城墙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隙。
胡比昂揪住身边的黑爪成员,再次强调计划。
“一会儿符叶激活后,你立刻翻墙,测试看看是否触发警报!”
黑爪成员咽了咽口水。
“是,老大!”他应道。
“如果被抓了,知道怎么说吧?”胡比昂厉声道。
“知道,知道!”那名成员赶忙道,“就说自己是一时好奇,纯属个人行为。”
警戒法阵不单单能检索到违规越境,还能捕获目标的波动。
所以如果神秘人给的符叶无效,这位测试人员根本逃不掉。
但胡比昂并没有说出真相。
如果警戒图腾没被剥夺效果,他会迅速被锁定,周围的攻击图腾被激活,轻松将这位翻越者击毙。
胡比昂深吸一口气,安抚性地拍了拍成员的肩膀。
“但如果你测试成功,过去后,立刻拿上‘货’返回!”
“事成之后,我定有重赏!”
这名成员闻言,精神一振。
“是,老大!”
胡比昂心中微微得意。
那名神秘的术士认为,一分钟根本不够他完成私酿酒的偷运。
殊不知,他还有一种体积更小、利润大得多的违禁品。
狼群不会只盯一个羊圈,猎人也不会只蹲守一条兽径。
胡比昂正得意间,突然收到风讯,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老大,不好了,夜嚎帮打过来了!”
传讯者凄厉道。
****
一切起源于半小时前。
夜嚎帮突然收到某位匿名的“好心人士”举报,黑爪帮计划在今夜一次性运入,数倍于约定量的木薯私酿酒。
如此多的数量,在黑爪帮的地盘肯定无法消化。
也就代表,胡比昂一定是打算越界偷卖。
夜嚎帮知晓黑爪帮近期被查扣大量私酿酒的事情,印证之下,判断所言不虚。
在黑帮角度,地盘的事情大过天。
胡比昂这种做法,是要比砍手足和穿衣服更过分的事情!
帮主虎嚎立刻集结打手,提着铁棍、木棒和短斧,气势汹汹地涌过来问罪。
沿街的住户看到动静,赶紧抵住门,将窗户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挤进街巷,抵达黑爪据点,但胡比昂这个头目并不在。
双方帮众,隔着院门对骂。
黑爪帮的人声称夜嚎帮无凭无据跑来闹事,夜嚎帮则让黑爪立刻交出货物。
混乱中,一块石头从人群后方飞出,精准地砸在一名黑爪帮成员的太阳穴上。
那名黑爪帮成员立刻昏厥倒地。
双方登时红了眼,开始厮杀成一团。
混战迅速蔓延。
一名半牛人抡起长凳砸进人群,紧接着便被三根铁棍同时抽中。另一名黑爪成员刚拔出短刀,手腕就被木棒打得反折,刀刃旋转着飞了出去。
但夜嚎帮准备得更加充分,且有帮主亲自带队。作为三级战士,虎嚎轻松以一敌多,很快占据了上风。
黑爪的成员纷纷被打倒,或者趴在地上认怂,局面彻底被压制。
死亡暂时没有,毕竟大家都在一个地界混饭。
平时欺压打杀普通人也就罢了,帮派之间没必要直接玩命。不仅容易结下无法化解的死仇,还可能引来城卫和上层老爷们的清算。
只是活罪难逃。
黑爪的成员一个个鼻青脸肿,很多人的肢体还弯曲成不正常的形状,院子里满是呻吟。
有几个刺头或者有旧怨的,还在继续殴打,发出哀嚎声。
*******
“混蛋!”
胡比昂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目眦欲裂。
“虎嚎,你是要不死不休吗!”
“哼,是你先捞过界!”虎嚎理直气壮道。
他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的铁棍还沾着血迹,身后是黑压压的夜嚎帮成员。
“今天的道理,是在我这边!”
胡比昂心中一凜,知晓自己这边贩卖私酒的消息走漏了。
他咬咬牙,仍然决定动手。
身为一个三级术士,他应对这种局面的能力比虎嚎强,能打能走。
虽然肯定翻不了盘,但也能打伤一些夜嚎帮众,讨点利息。同时让夜嚎帮不敢把事情做绝,为接下来的谈判拉扯争取空间。
胡比昂刚抬起法杖。
夜空中,一只箭矢突然飞来。
箭矢色泽漆黑,与夜色融为一体,破空声被上面的敛音魔法吸附,无声无息。
噗的一下。
箭头正中胡比昂眉心,贯入大半。
这位在云牙城底层叱咤数片街区的黑爪老大,连术式都没来得及激活,便一头栽倒在污秽的地面上。
再无声息。
****
这边,虎嚎惊呆了。
他猛地扭头,根本找不到箭矢是从哪里射来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进行偷袭,却让人找不到目标,下手也极为干脆利落。
这位袭击者的水准,不会低于六级!
虎嚎咽了咽口水,突然意识到今晚这件事,自己似乎被当枪使唤了。
胡比昂贩卖私酒是真。
但恐怕是有人,想要这位半狐人的命!
关键是虎嚎无从辩解,现在这个局面,胡比昂不是他杀的也是他杀的!
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胡比昂死了,他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虎嚎赶忙转身,打算带上夜嚎帮的帮众离开。
却见一些拳头大小的圆球从空中落下,砸在地面上。
嘭嘭嘭的声响中,大团白色烟雾炸开。
“炼金烟雾弹!”有人惊叫。
呛人的烟气扩散,淹没院落,周围的人影迅速变成模糊的轮廓。
一个身影在烟雾中骤然靠近。
虎嚎抬手一格,挡住了对方来袭的利爪。
他这才看清,袭击者是一位黑爪帮众,半豹人。
但仔细一看,对方双眼紧闭,脑袋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死亡。
只是他的手臂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发起攻击动作。
虎嚎慌忙想退后,却发现自己全身也突然被定住。
双脚生根,手指都无法活动。
伊瑟松开拎着黑爪帮众后领的手,从他身后绕了出来。
然后,捏住半豹人的另一只手,向前一送。
半豹人的手掌直接刺入虎嚎胸膛。
虎嚎双眼瞪大,血液从口中喷出,吐了半豹人一身。
伊瑟解除禁锢术,虎嚎这才不甘心地栽倒。
在今晚的这场“帮派摩擦”中,夜嚎帮帮主虎嚎偷袭杀掉黑爪帮帮主胡比昂。
然后,胡比昂忠心耿耿的小弟施展迷烟战术,为老大复仇。
一个感人肺腑的故事,完美!
**********
伊瑟身影一匿,从虎嚎身边离开。
赶来的夜嚎帮帮众扑倒在帮主身边,惊恐地大喊。
伊瑟闲庭信步一般,轻松绕过了这些人。
她信手挥舞剑刃,接连击杀掉十几名黑爪帮众。
他们根本没有看清袭击者,只觉得胸口或后脑突然一凉,便无力地倒进烟雾中。
这些人,要么是黑爪的“高层”,要么是昨晚目睹过自己扮演的神秘人上门的小弟。
虽然自己这边没有留下可供追查的线索。
但不存在,才是最好的!
伊瑟确认名单上的目标全部倒下,这才停住脚步。
她双手合十,淡金色的光纹以她为中心铺开,悄无声息地掠过整座院落。
『群体超度!』
在灵能视角中,那些刚刚从尸体中挣脱,还带着茫然与怨恨的灵魂虚影,迅速化为光屑,上升消散。
“下辈子做个好人吧。”伊瑟轻叹一声。
某种意义上,是上层的乱,才有了这些下层的恶。
虽说有些身不由己,但未来的菱岛,并不需要这些灰黑色的存在。
之后,伊瑟裹紧斗篷,从据点后方一扇破损的窗户翻了出去,顺路还回收了芋叶安置的窃听器。
几次转身后,伊瑟的身影便融入错综复杂的街巷。
深藏功与名。
时间稍稍回退一点。
云牙城墙这边。
负责进行“测试”的黑爪成员,并不知晓今晚的“帮派摩擦”,即将出现极为惨烈的局面。
胡比昂带着其余人赶回去支援,离开前,叮嘱他继续执行任务。
他也就老老实实蹲在建筑阴影中,盯着城墙上的动静。
当时针指向八点整,云牙城的钟楼连续敲响,前后八声沉闷钟声回荡。
这是夜晚的最后一次报时,之后钟楼会进入静默,直到次日五点才会恢复。
果然,在黑暗的城墙上,七团淡淡的光芒接连亮起。
黑爪测试员心中一喜,旋即陷入了呆滞。
因为作为目标的七根警戒图腾,齐齐从中间断裂,轰然摔在石板地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木柱断口处焦黑一片,还有细碎的符文火花不断跳动。
这可和开始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啊!
黑爪测试员挠了挠头。
但图腾断裂,应该也算是失效的情况吧?他琢磨着。
这位黑爪成员脑子不算特别灵光,不然也不至于被胡比昂看中,选为“敢死测试人员”。
总之,这位黑爪成员最终决定,执行老大交代的任务。
他径直冲了出去,手脚并用地爬上城墙。
图腾柱断裂的动静已经惊动了远处的守卫,隐约能听见喊声和急促的脚步。
他猫着身躯,贴地穿到另一侧,又如法炮制地下墙。
这让刚刚来到他身后,正准备灭口的苏冥目瞪口呆。
漏网 一个就漏网 一个吧,苏冥心道。
反正对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犯不着翻墙追杀,太容易引起注意。
苏冥正准备离开,却见刚刚离开的那个人,竟然又爬回了墙顶。
半兽人测试员先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随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顺着这一面城墙快速滑下。
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原地,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然后他就看到了面前的苏冥。
“晚上好!”苏冥笑着打招呼道。
黑爪成员愣了一下。
随后,苏冥手里的木棒,横扫击中对方的脑袋,将这位尽职的测试员打倒在地。
苏冥丢下木棒。
他心软了一下,没有捏碎对方的灵魂,而是选择直接抓走。
回头给伊瑟超度掉吧。
苏冥拾起背包,掂量了一下,发现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胡比昂这次,还真有其他的货!”
城墙上,已经传来城卫部队接近的脚步声。
苏冥拎着背包,没入巷道阴影,施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