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冥一行穿戴完毕,进入深水区。
身体彻底没入水中,他感到一阵暖意。
苏冥看了下腕表,发现当前水温达到了28摄氏度。
“正常的。”一名潜水专家解释道,“你们现在的位置是火山,存在地热活动。”
“挺好的。”苏冥道,“至少可以减少失温的风险。”
他将脸埋入水中,测试了下全脸面罩,确认边缘没有气泡逸出,内部也没有渗水。
苏冥试着吸了一口气。
呼吸器传来轻微的机械声,比在陆地上呼吸多了一层阻力,却没有想象中那种喘不上气的窒闷感。
他向前倾倒,水流漫过全脸面罩,在视野边缘拖出一层晃动的波纹。
苏冥下意识摆动双手,想维持平衡。
“别划手。”专家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放松,用脚蹼。身体尽量保持水平。”
苏冥依言,脚蹼推开水流,身体顿时向前滑出一截。
阻力无处不在,每一个动作都被水流拖慢,稍微用力过猛,身体便会偏向另一侧。
几次往返之后,苏冥才逐渐找到了感觉。
控制呼吸,减少多余动作,身体便能安稳地悬在水中。
****
“通讯测试。”维奥亚斯道。
“清晰。”苏冥应答。
全脸面罩的好处,可以不受影响的进行语音通讯。
另一边,西米娜的学习进度最快,毕竟她是实打实在这里耗过两个月的。在熟悉科技侧器材的使用方式后,她很快便能轻松下潜到几十米深的水域。
女孩的呼吸和心率都非常平稳,显然适应性良好,完全不是苏冥和伊瑟这两个新人可以比的。
“不要在深水区待太久,避免减压问题。”专家还是提醒她道。
“了解。”西米娜应道。
课程很多。
他们携带的闭路循环呼吸器,也就是CCR,使用的是氧、氮、氦三元气体。随着下潜深度变化,三种气体所占的比例也需要改变。
系统会自动调节,但三人都要知晓原理。
西米娜面对这些极其详尽的知识,很是感慨。
“当初要是知道这些概念,我们就不用那么多弯路,平白耗费那么久了。”
苏冥有些好奇。
“你当初是怎么做到的?”
“首先,我们选择了枯水季节行动。”西米娜解释道。
“那个时间段水位没这么高,通道中有多段气室,每隔一两公里就能找到休息区,难度大减。”
“其次是人力资源,我带了两名王室的高阶骑士过来,还雇佣了一队半犬人协助。”
“最后是钞能力。”
“算上各种炼金设备和魔法材料,我前后消耗了六万金币,才达成目的。”
苏冥有些感慨。
“研究这种事,不是穷人能干的。”
“也不是普通人能玩得转的。”西米娜坦然承认,“我是珍珠公国王室子女中,最败家的一位,花钱比那些纨绔子弟还凶。”
“你的书那么受欢迎,不是挺多版费的吗?”伊瑟道。
“全搭进去了,还不够。”西米娜叹息道。
“是够烧钱的。”
****
三人开始增加潜水深度,紫堇也激活了小骨龙。
她测试了一下骨龙身上附着的水下移动法术。小骨龙扇动翅膀,推开水流,在几人身旁来回游动。
测试片刻后,紫堇不太满意,让锦绣帮她现场修改。
“你家的这位栗鸮学者,烧钱速度才是厉害。”西米娜道,“当初她研究『逆物回溯』,两个月就砸了三十万金币。”
『逆物回溯』,一种能还原物品最初形态的魔法,代价是被还原的物品,会在法术效果结束后毁掉。
紫堇在还原新神语的过程中,大量使用过这种法术。研究裂隙族遗址时,克洛伊也非常依赖这个技术进行回溯。
苏冥倒抽一口凉气,他转向小骨龙。
“就一个魔法,要花这么多?”
“别听西米娜乱说。”紫堇激活骨龙上的发音法术,语气非常不满,“我当时明明只花了两万金币。”
“啊!”西米娜很惊讶,疑惑道,“是我记错了零吗?”
“没有的。”通讯另一侧,克洛伊插言道,“有二十八万金币,是栗鸮支付的赔偿金。”
“所以你做啥了?”苏冥不解。
紫堇撇撇嘴。
“实验过程中,不小心拆了至高知识协会...…………”
苏冥没听明白。
“你拆了至高知识协会的什么?”
紫堇看了他一眼。
苏冥突然明白了过来。
“等一下,你该不会就是指——拆的就是至高知识协会吧?”
紫堇哼了一声。
“当你手中有了锤子,自然就看什么都像钉子。”
她辩解道。
苏冥忍不住吐槽。
“你眼中的这个钉子,也太大了!”
“自那以后,至高知识协会就不在总部举办年会了。”克洛伊补充说明。
**********
之后,大家又学习全脸面罩进水的处理方法。
苏冥总觉得,这和自己印象中的潜水区别很大。
想想那些海滨景区,游客接受简单培训后,就能背上一套水肺,在教练陪同下下水拍照打卡。哪怕是上了年纪的游客,也无妨。
但现在这些东西,使用起来流程要复杂得多。
“没办法,需求场景不同。”专家组解释道,“给你们配置的设备自然不一样。”
“感恩吧。”靳荣嘉道,“是我阻止了他们采用氢气潜水的方案。”
“氢气怎么了?”苏冥不解。
“用氢气和氧气混合,给你们做呼吸气体。”靳荣嘉道。
“那东西是能呼吸的吗?”苏冥惊了。
“氢气有很多好处。”一位专家安利道,“呼吸阻力最低,几乎没有麻醉效果,能降低很多难度。”
“然后一个火星或者静电火花,就会轰一声炸掉。”靳荣嘉毫不留情地补充道。
“真刺激。”苏冥道。
一位专家举手。
“这次也不是没用到。”
“你们的救援气瓶,用的就是氢氧混合气。”
苏冥吓了一跳。
“为什么用那个?”
“以防万一的。”专家道,“如果真的需要,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
如是,苏冥一行人在专家团的指导下,违反几乎所有安全规则,进行着这项最高难度潜水活动的新手教程。
鲮鱼号那边也遇到了点问题。
熔岩通道中出现一处塌方,几个大石块横亘在通道中央。
虽然通行问题不是很大,但专家组的决策是,将拦路的岩块炸掉。
用他们的话说,没必要给苏冥和伊瑟这样的新手上强度。
“爆破的话,不会让塌方更严重吗?”苏冥提出疑问。
“所以要内部爆破。”专家组回答。
鲮鱼号展开机械钩脚,在附近寻找固定点,将机体牢牢卡紧。
随后,一根钻头从机体前端伸出,抵住岩块,开始钻孔。
虽然石块硬度不低,但是在高速开孔设备面前,依旧如同豆腐般被迅速切开。
“你这钻头力量好大。”苏冥道。
钻头本身的功率不是关键,真正麻烦的是供能。
当前脐带缆的长度已经达到了一公里以上。虽然潜航器自己也有电池,但必须通过后方发电机源源不断地进行补充。
不然续航会非常感人。
而为了降低重量,脐带缆又不能做得太粗。
“35千伏的中压直流供电系统。”稷粟一笑,“航母上的技术给一个小小的潜航器用了,知足吧。”
电缆与水之间会形成巨大的电容,交流电会出现严重的损耗。
直流输电不存在此问题。
而高电压,又会让电流大幅度减小,
至于由此带来的绝缘需求,则由魔法侧的炼金材料解决。
这种原本在泰亚没什么用处的东西,其介电强度,每每看得科技侧的工程师们两眼放光。
****
扫描后,专家组分析出几处爆破点,鲮鱼号依次在石块上完成钻孔,将炸药棒和起爆器送入孔洞。
鲮鱼号推进器反转,倒车至安全距离之外。
复检无误,起爆许可发送。
下一刻,火光乍现,整条通道轻轻一震。
一道被水体压得极为沉闷的“咚”声骤然炸开。
裂纹在几毫秒内从爆点向四周蛛网般蔓延,岩体解体。
冲击波呈球形向外膨胀,裹挟着岩屑,形成一团雾状云,又很快凝滞不动,甚至向内坍缩。
受到水流阻滞,碎石并未飞散,而是裹着泥沙向下塌落。激起的沉积物如尘暴般,迅速吞噬了潜航器摄像头的视野。
屏幕上只剩下翻滚的灰白,岩屑不时撞上机体外壳,发出细密的敲击声。
过了将近三十秒,泥沙才开始沉降。
画面逐渐清晰,只见通道上部截面已被清空,底部则堆叠着犬牙交错的碎石堆。
几缕细沙从缝隙间飘起,仿佛是动荡后的叹息。
鲮鱼号功成身就,拖着电缆从上方越过。
“这炸药性能很差啊。”
苏冥对这方面的了解也多了不少,毕竟现在没事就炸东西,规模还贼大。
刚刚爆炸的冲击波消散得很快,根本没伤到洞壁。
“用的低爆速炸药。”工程专家解释。
水不可压缩,爆炸产生的峰值压力,可达空气中的数十倍。
但衰减也快。
尤其是水中存在静压力,高压会压缩爆炸生成的气泡,缩短震荡周期。
专家选择的低烈度炸药,影响范围只覆盖了阻挡物,多余的冲击能量则在水体中迅速衰减、消散。
****
当鲮鱼号携带的电缆铺设到末端时,它断开脐带电缆,将接口固定在洞壁上,再依靠自身电池返航。
维奥亚斯给它挂上一卷新的电缆,鲮鱼号随后原路返回,将新旧两段脐带电缆连接起来,继续向前探索。
练习了几小时后,苏冥和伊瑟精疲力竭,拖着沉重的装备爬到浅水区休息。
而明明还在身体恢复期的西米娜,已经成功下到五十米。
她意犹未尽,最后浮出水面的原因,是太饿了。
白天就这样过去。
因为巨大的活动量,刚吃过晚饭,苏冥就睡得死死的。
第二天,一切继续。
鲮鱼号完成了通道的探测。它在各个分支间往返搜索,成功找到了西米娜讲述的上游气室区,并将电缆铺设过去。
苏冥翻看了下测绘出的三维地图,感觉比某游戏的副本地图“死亡矿井”简单多了。
“构造非常简洁。”他评价道。
“熔岩管大多就是这样。”专家组道。
“什么时候回地球,你去溶洞玩玩,就知道什么叫地狱难度了。”
这段通道的总长度为7.8公里,在鲮鱼号的续航范围之内。
维奥亚斯将物资打包,装入中性浮力箱,再由鲮鱼号运过去。
抵达目的地后,鲮鱼号释放浮力箱,然后在那边充满电,返回。
如是来回。
苏冥和伊瑟也逐渐能够自如地下潜到五十米的坑底,学习应付意外状况,进行设备水中排障。
至于西米娜,这条美人鱼不说也罢。
专家组无奈地在一项项考核后的“合格”栏里打勾。
两天的练习过程,是专家团队,能接受的最低限度了。
****
第三天,大家整理好行装。
“好好看家。”苏冥拍了拍维奥亚斯的肩膀。
“姐夫加油!”维奥亚斯道。
三人一一入水,缓缓下潜至坑底。
苏冥打开头灯。
封闭循环装置几乎没有气泡逸出,视野良好。
但雪亮的光束刺进水底,却只能照亮有限的区域,更远处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通讯测试。”维奥亚斯的声音传来。
“一号正常。”苏冥道。
“二号正常。”西米娜道。
“三号正常。”伊瑟道。
“深度五十七米,氧气分压1.26,氮气分压2.22。”后方专家组道,“你们有两套传感器,但体感如果不对,记得排查问题。”
“收到!”
三人把保险绳栓在一起。
鲮鱼号在前方开路,三个人放平身体,启动潜水推进器(DPV)。
推进器搅动水流,一行人被稳定的力量拖进熔岩管。
苏冥这次行动,使用的是CCR是闭路循环设备,呼出的气体被回收,由吸附剂过滤掉其中的二氧化碳,比开式的水肺系统效率高得多。
同样负重下,CCR可维持四倍以上的时间。
缺点是操作使用流程复杂,故障时容错较低。
另一个好处是,没有气泡就不容易扰动沉积物。不然在封闭洞穴中,可能出现让能见度瞬间归零的“黑水”现象。
熔岩通道底部平整,上部是半圆形。部分岩壁光滑得近乎反光,另一些地方则布满蜂窝状的气孔和锐利凸起。
引导电缆固定在洞壁一侧,每隔一定距离,有一枚微光标识。
像是深渊中的路标。后方的光点逐渐缩小,前方的新标识又从黑暗中浮现。
头灯照出的光束像一根插入黑暗的白色长锥,悬浮在水里的微粒从眼前飘过。
洞壁扭曲的流纹在灯光下不断后退,偶尔能看到几条细小的鱼,被灯光惊动后,便贴着岩缝迅速逃开。
四周变得极其单调。
幽暗的洞壁环绕,耳边是推进器恒定的嗡鸣,最后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变得清晰过分。
****
出发之后,几人脱离了通讯中继信号的覆盖范围,暂时和后方失去联系。
不过每抵达一个节点,西米娜就会接通电缆上预留的接口,向后方通报。
“水平行进距离0.8公里,深度45米,能见度良好。”
“各项数据正常。”
“收到!”后方专家组欣喜道。
这段通道基本平直,转弯缓和,除了隔段时间报个平安,所有人几乎无所事事。
“跟上次相比,简直跟游泳池玩水一样。”西米娜感慨道。
“我觉得这比游泳池无聊。”苏冥吐槽。
五十三分钟后,前方出现变化。
一片银光横在顶部,将鲮鱼号投射过去的灯光切割成破碎的亮斑。
“我们到气室了!”西米娜道,“深度归零。”
哗啦几声,三人钻出水面。
这是一处面积不小的天然洞室,最高处接近十米。
头灯扫过洞顶,洞顶布满暗红色的熔岩钟乳,几滴凝结的水珠坠落,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氧含量只有百分之十八,二氧化碳浓度偏高。”西米娜看了一眼数据,“在可承受限度内。”
三人陆续爬出水面,摘下呼吸面罩。
苏冥刚吸了一口气,胸口便生出滞涩感。
空气温暖湿润,浓重的湿岩气味和淡硫磺味混在一起,没有半点清新的感觉。
苏冥忍不住加深呼吸,心跳渐渐加快。
伊瑟的状况和他差不多,刚摘下面罩,便皱着眉吸了几口气。
西米娜取出水琴,青色的光芒覆盖了三人。
『清风结界!』
极淡的青色光幕贴着三人展开。周围的空气被过滤了一遍,那股沉闷的窒涩感迅速减轻。
“动作不要太剧烈。”西米娜提醒道,“这个结界很容易碎。”
“了解了。”
****
顺着地面往上走,有几片人为修整出来的平坦岩地。
周边散落着不少木箱,表面附着着大片灰白色霉斑。
“这些是我们两年前留下的补给。”西米娜道。
她翻找了下,食品等易耗品是肯定不能用了。
但一些生活用品没啥问题,杯子什么的洗洗就行。
“帐篷?”伊瑟惊讶道。
她查看了下,也带着霉斑,但是可以清洗的材料。
“对呀,当时我们在这个地点,卡了一个多月呐。”西米娜道。
三人将水中漂浮的货箱拖上岸,展开通讯设备,连接电缆。
“顺利抵达!”西米娜向后方汇报。
“耶!”维奥亚斯欣喜道,“那任务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只剩下最后的几百米了。”
“想多了。”后方专家组笑道。
“新手教程结束,洞潜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