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七月十二,金陵,清凉山行宫。
这一天起初没有什么特别,都在等待今日的太阳照常升起。
可对于一个疆域横跨南海、岭南、巴蜀、荆襄、江淮,又将触角伸入中原的大明朝廷中枢来说,每一日都有大事发生,每一日都有决定天下的政务在这清凉山行宫发出。
此时,卯时还差两刻,山下的金陵城仍浸在一片黑暗里。
昨夜没有下雨,白日积下的暑气却直到后半夜才慢慢散去。
城坊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动静,只有石头城下的江水拍着旧堤,隔一阵传来一声闷响。
更远处,停泊在江面的潜船已经有人苏醒,正提着油灯在甲板上走动,灯影被水波揉得又细又长。
此时,俯瞰着金陵城的清凉山上,夜更深,这会已是灯火幢幢。
其中灯火最亮者,便是外殿通政司所在。
寅末时,外廷通政司的值夜吏就接到了今日第一批文书。
这些文书都是从山下政事堂送来的,他们会和太子一道,将大部分的政务处理完,而一些需要上奏复核的,以及一些不能断的,就会让飞骑带着直奔清凉山。
到了后,奏折会先放在清凉殿外的奏事房整理,再交给赵六带来的两名通政司官。
普通章奏系白签,跨部事务系黄签,军情与灾异系红签。
至于黑衣社和皇城司送来的密报,则另装黑匣,不与外廷奏疏混放。
此时还在值夜的两名通政司官正对这批奏折做最后的核验:
“江西道十五封。”
“鄂岳转运司三封。”
“广州市舶司两封。”
“徐州右军大都督府四封。”
“中书省回缴制书六件。”
每念一件,旁边书吏便在册上画一道朱勾。
这一套程序看着繁琐,却一点也少不得。
一封奏疏从地方送到金陵,要经过县、州、道、驿站、通政司数道手。
哪个时辰收的,哪个驿卒递的,封口是否完好,中间用了几日,都要在簿册上留下痕迹。
否则地方官七月初一写的急奏,七月二十才送到皇帝面前,到底是路上耽搁,还是有人故意压着,最后连查都无处查。
而赵怀安真正能看到的,也不是天下所有文书。
大明如今每日送入金陵的公文,少则三四百件,多时能过千。
若每一张纸都要皇帝亲自裁断,赵怀安就是长出八只眼睛,也看不过来。
所以那些有成例可循的地方小事,照例由六部、三司自行处理。
比如小河道的修缮、县吏铨选、普通刑案,皆不到赵怀安手里的。
只有涉及改制、越例、跨部、军国机密与大额钱粮的事情,才由政事堂汇总,送到御前。
但即便如此,赵怀安也会时不时从已经由六部处置的文书里,随手抽几份原件来看。
他虽然还做不到六西格玛管理,但给这些大明当官的体验体验,随机抽样检查的恐怖!
而在前殿忙碌时,内殿也开始了新的一天。
在行宫内殿北面的值房里,尚寝司两名女史正在交接夜簿。
这是大明的宫禁制度,就是值夜女官要记录御前的一应事项,什么时候开过门,什么时候进过人,什么时候御前熄灯,又是什么时候巡夜羽林换班的。
这些统统都要按照事件和时辰记录,最后要签下自己名字,最后由接班者验看。
此时,接班的上书房女史上官菁正在看,在看到半夜德妃进来了一次,默不作声,又看向了一条,疑惑道:
“丑时三刻,东寝殿添冰一块,重四十七斤。”
“昨晚不是才添了两块?”
“陛下夜里将奏疏拿回来看,直到丑时才歇,殿里一直点着四盏灯。冰化得快,尚寝请过令,尚宫也画了押。”
说着,这女官将夹在簿中的小票翻出来,递给了上官菁。
上官菁见上面印押齐全,这才不再说什么,提笔在那行字后画了一道细勾。
其实说来就是一块冰的事,但宫禁的记录制度就是在这些细节,日后真有什么事,直接可以按照记录来追索。
而什么时候,宫禁记录都开始得过且过了,那也预示帝国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这边,女史刚把夜簿收好,东寝殿里便响起了铜铃。
声音不大,廊下候着的人却全都动了起来。
尚寝女官先进殿放下床帐,尚服的人捧着熏过的夏衣候在屏风外,另有两名小女史去冰鉴里舀水。
昨夜放进去的一块冰已经化掉大半,铜鉴内壁凝着一层细密水珠。
陛下醒了。
......
卯时,雄鸡唱白,清凉宫内寝殿内铜磬轻响。
赵怀安睁开了眼。
他醒来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昨夜睡得并不好。
不是有什么心事,而是山中雷雨来得突然,子时前后连着响了几次炸雷。
德妃那时候正好送燕窝进来,听到雷声就不愿意走了,赵怀安也舍不得赶,便让她睡在了这里。
可这董佩都这么大了,睡觉还是是喜欢扒着他睡,她倒是呼呼大睡了,赵怀安是手都僵了。
此时,赵怀安坐起身,揉了揉后颈。一旁的董佩则是嘟哝了一下,又侧过去睡了。
值夜女官听见动静,带人入内,先奉温水净面,又把今日穿的衣袍捧来,都是一会陛下要锻炼时穿的。
穿戴完毕,尚寝局女官照例问了一句:
“陛下昨夜安寝否?”
“还成。”
女官便在起居簿上写下“寅末起,夜寐尚安”几个字。
赵怀安看见后,笑道:
“昨夜可有事?”
女官停笔道:
“回陛下,宫内一切皆安。”
赵怀安点了点头。
目前为止,他对女官们还是很满意的,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温婉女子,做事细致认真。
就拿这宫禁记录吧,她们都是一丝不苟记录着他何时起,何时睡,吃了多少,见了什么人,说过哪些要紧的话。
对宫中的用度和出纳也记录得非常细致,无怪乎后世女会计要当大半天呢!
不过也不是没有害群之马的。
自此前张龟年在正旦大朝上提出查内廷账目后,内廷的用度就开始由三司的审计司开始审计。
而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不少东西。
最离谱的一项,是尚服局去年报损宫袜两千余双,理由是宫中湿热,丝麻易坏。
审计司派人去库中一验,发现所谓报损的旧袜子,有六百多双压根没有穿过。
后面顺着经手人往下查,查出两名库吏与供货商人内外勾结,拿新物充旧物报损,再将本该补进宫里的货物转手卖到民间。
案子不大,后面整个案子都挖出来,涉钱不过一千多贯,却让赵怀安很是恼火。
宫里这点地方,这点人,账目尚且能做成这般模样,天下州县又该如何?这也让赵怀安更加坚定设计出好的制度,而不是只相信好的人。
所以,从那以后,内廷诸司每月账册都要送出去核一遍。
此举让宫中女官抱怨不少,可用度却实实在在降了下来。
起身以后,赵怀安接过凉水浸过的帕,用力擦了把脸。
“什么时辰?”
“回陛下,卯时。”
“哦?”
赵怀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仍是灰黑的,檐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树冠也只看得见一团模糊黑影。
起身后,他没有立刻洗漱,而是先到殿外空地活动筋骨。
清凉山风大,清晨尤其凉快。
御前执金吾王彦章已经披甲在廊下等候,见赵怀安出来,便连忙将跳绳准备好,这是陛下每日都要训练的。
这跳绳是以牛筋缠丝,所以非常有劲道,赵怀安跳了一刻后,浑身发热。
之后他便开始在空地上开始空击,等身体彻底热了后,便开始让执金吾陪他打手靶。
等一套下来,两刻已过,赵怀安便接过无锋马槊,先站桩,又练了几趟刺、拦、拨、挑。
以前赵大也算是沙场上杀出的好汉,可在金銮殿坐久了,再想保持当年的体力,已经不容易了。
这还是他每日坚持锻炼,骑马,偶尔还游奕,要是一般人,这会早就坐废了。
无怪乎当年刘玄德大腿生肉,要哭呢。
最后甩了一杆,赵怀安把马槊丢给王彦章,又接过湿巾擦脸,忽然问:
“咱是不是胖了?”
王彦章哪里敢答,只说:
“陛下风采依旧!”
赵怀安白了一眼,接过尚寝掌事递过来的温水,漱口,又用掺了青盐的细末刷牙,之后就走到殿隔壁的浴室,洗了把温水澡。
等一切料理干净,尚服女官便替他换上衣服。
七月里不朝会,行宫内也不穿冕服。
今日尚服们给赵怀安预备的是一件本色细苎里衣,外罩月白纱袍,腰间只束一条乌犀带。
那苎布出自江西临川,织得薄而密,迎光可以看见经纬,真如蝉翼。
纱袍则是苏州官坊所制,去年一匹要用丝九斤七两,今年工坊改良了新纱,使得同样一件衣服,更轻了。
赵怀安让人张开袖子看了看,手指捻住袖缘:
“这就是工部说的新纱?”
尚服女官答道:
“是。六月送进宫二十匹,尚服先拿两匹做了四身夏衣,余下的还封在库里。”
“穿着是凉快。”
赵怀安抬起胳膊,让她替自己系紧腕带,随口又问:
“洗一次会不会散?”
那女官显然早就试过:
“下水三次不散,第四次以后,纱眼会稍大一些。“
“苏州那边说,下一批还要再改进一下。”
“那就等下一批出来后,再多定点,给宫里的夫人们都做几身夏衣。”
“还有,这个要多推广。”
“好东西不要都藏在宫里,我一个人能用多少?都靠宫里养,哪有什么创新?”
“要是为了皇家威仪,就给我家定制款,但这些好工艺应该让天下人都用上。”
“婢子记下了。”
当赵怀安走出寝殿时,东方终于泛起一点鱼肚白。
此时,廊下的金吾们在金吾卫王彦章的带领下,扈从赵怀安身边。
这会赵六带着一群手下扛着奏折,打着哈欠走了过来。
他昨夜在通政司值房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不亮便带着文书进来,这会眼睛都是红的。
赵怀安看他一眼:
“又熬夜看那什么志怪小说?”
“人裴公写的是好,可也不是让你通宵看,身体不要了?”
赵六忙道:
“天地良心啊陛下,臣昨晚连一页纸都没翻。”
“是昨夜泉州的海舶报和兖州的军报,在半夜一前一后到了,下面人分不清该送哪匣,臣被他们叫起来两次。”
“兖州有事?”
“没打起来。”
赵六把黑漆匣里最上面一份抽出来,双手奉上:
“右军都督府七月初七的例报,说魏博游骑这段时间调动明显,不过周德兴对此早有应对,已在边界上布置了大批兵马。”
因为距离的原因,金陵这边接收兖州的军报,有四日的延迟,这已经是足够快的了。
赵怀安没有站在廊下看,只把报告夹在腋下,朝前面的偏殿走去:
“先吃饭。边吃边看。”
早膳已经摆在偏殿,裴皇后已经带着安乐公主在那吃着了。
赵怀安的早饭是有点和此世大多数人不同的,基本没什么过度烹饪。
就是单纯的蔬菜、煎牛排、牛奶、煮鸡蛋、麦粥,一盘甜瓜,还有一条蒸鱼。
最初尚食局的人很不适应。
在她们看来,天子用膳,再怎么简单也该有羹、有炙、有脍、有酱,每一道不说山蒸海味,天下珍馐吧,那也要显示出御膳之贵。
结果陛下吃得太简朴啦!
可她们这些人哪里晓得,就她们准备的早上不吃粥就是油饼,又是羊肉汤,这正常人也要吃成大胖子啊!
而那些从大明宫出来的资深尚食局女官最初以为陛下是立国之初有意节俭,便暗中多备了几样,只等他哪吃腻了,再把原来的膳食添回去。
可两年过去,陛下就真这么吃。
不过凡是给皇帝的,就算再简朴,那也不简单。
就比如赵怀安每日要吃的这个牛肉吧,那用料是一点不能含糊的。
牛肉取自行宫牧苑昨日才宰的一头阉牛,选的腰背一块肉,煎烤后不加一点香料,只在出锅前添了一点盐,就有浓厚的牛肉香。
而其他吃食都是如此,皆是优中选优!
赵怀安让赵六找地方坐,让尚食给他也准备了一份牛排,便坐下,先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牛奶刚离灶不久,入口还有些烫,赵怀安喝了一口,就要放下,忽然想到什么,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着。
你道为何?而是赵怀安很清楚下面人是怎么做事的。
因为他起床的时间是固定的,但锻炼和洗漱的时间却不是,所以灶台上一直在热着。
等他来的时候,又不能放凉,所以就先送上来。
而他要是说一口烫嘴,且不说下面人要受责罚,后面灶台那边肯定会不间断煮大量的牛奶,然后分别等凉,最后赵怀安是可以什么时候都喝到差不多的温牛奶了,那花费却要多百倍。
当然,以赵怀安的财富,这点钱算什么?就是再多十倍、百倍,不也是一样?
但一杯牛奶如此,其他呢?赵怀安如何?那宫中其他人呢?长此以往,宫里花销真就是没数了!
也就是赵怀安这样的一代创业之主,才能事事体谅,事事了解,所以就是服侍赵怀安的宫人们都由心中感叹,陛下是圣君!
赵怀安将牛奶喝完后,拿起一个鸡蛋在桌沿轻轻磕碎,剥好后,就递给了旁边的裴皇后。
她今日穿一件淡青夏衫,头上没戴凤冠,只用一支白玉簪挽着发髻,分外娇媚,可这会脸却板着,看着安乐公主喝奶。
安乐公主不爱牛奶的腥味,捧着碗磨蹭半天,只在嘴唇上沾了一圈白沫。
看见赵怀安将鸡蛋递给母亲,她立刻把碗放下,喊了一句:
“父皇,我也要。”
赵怀安笑了笑:
“哎,不给!”
安乐公主嘟哝个嘴,却拿起一块甜瓜,做势要吃。
装皇后伸手将她手里的甜瓜拿回来,指着几乎没动过的牛奶:
“喝完。”
安乐公主小声道:
“已经喝了。”
“那这是什么?”
安乐公主抿着嘴不说话。
赵怀安剥着鸡蛋,笑道:
“不爱喝就少喝半碗,剩下半碗给我。”
安乐公主眼睛一亮,正要把碗推过去,裴皇后已经看向他:
“陛下,安乐昨夜还咳了两声,太医让她早晚各饮一碗热乳。”
“这牛奶今日不喝,明日不喝,那咳嗽什么时候能好?”
赵怀安顿时不说话了,只把剥好的鸡蛋放在了女儿的碗里,然后耸耸肩,表示那就爱莫能助了!
安乐公主原本还指望父亲能救自己,见他低头吃牛排,也只能认命。
之后,便以大毅力,大决心,重新端起碗,闭着气灌了两大口。
牛奶喝得急,安乐公主嘴角还淌下来一些,裴皇后拿帕子替她擦了,等她把整碗喝到只剩个底,才准她去拿甜瓜。
赵怀安还在吃牛排,抬头就看见赵六在那偷笑,便骂道:
“想什么美事呢?一条条不着四六的?”
赵六头一缩,连忙夸赞道:
“陛下,今日这牛肉好,煎得真香!”
赵怀安笑了笑,便开始边吃边看整理好的简报,上面写好了大致各地奏折的主题和一句话介绍。
总之,大明南北东西,天下事就在这一张纸上。
早膳吃得很快。
赵怀安将半斤牛排吃完,吃了四个鸡蛋,喝下一碗牛奶和半碗麦粥,又将蒸鱼吃完,最后吃甜瓜。
甜瓜很甜,他多吃了两片,最后将剩下的半盘留给了安乐公主。
裴皇后看见了,却没说什么,只把甜瓜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免得女儿趁人不注意全吃完。
等尚食的人撤下碗碟,赵怀安才对皇后道:
“你们好好吃。”
“中午就不吃。”
裴皇后不作声,当然晓得赵大中午不吃,不是他不吃了,而是他不和她们吃,要去东贵妃那边吃。
陛下无疑是有情有义的,但就是太过于有情有义,才对每个人都好!
哎,不过这么多年,她都习惯了,只是嗯了声,便继续吃着手上的鸡蛋。
赵怀安将简报夹在臂下,对女儿笑了笑,便起身和赵六去了清凉殿东侧的小暖阁,准备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