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长河无声流淌，却在暗处翻涌着足以吞噬天下的惊涛骇浪。
总有些看不见的草蛇灰线，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升起，跨越千山万水，往不同的方向延伸、交织。
最后，在这一刻，汇聚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绞肉大网。
淮河水面上，数十艘庞大的官船顺流而下。
按理说，顺水行舟，一日千里。
可这支悬挂着“林”字大纛的无敌舰队，却偏偏落了满帆，刻意将速度压了下来。就像是一头吃饱喝足的凶兽，正慢条斯理地在水面上散着步。
居中那艘最大的楼船，顶层舱内，火盆烧得极暖。
宽大的案几上，泾渭分明地码着三摞密报。
左边那一摞，是北地诸州县的归降名册。
中间那一摞，是南宫珏从岭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件，以及厚厚一沓海船航线图。
而右边那堆最厚的、几乎要堆成小山的折子，全都是盛州城暗稽司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送来的急递。
林川披着大氅，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正从右边那摞最厚的折子里拿过来一本，仔细看着。
舱门边，刘三刀抱着刀，正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跟了公爷这么久，早就摸出了一套旁人不知道的规律。
公爷看战报的时候，向来是一目十行。哪怕是十万人的生死大战，公爷扫一眼就能定下乾坤，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
可唯独看这些文绉绉的账本、密信、朝堂折子的时候，公爷反倒会逐字细读。
刘三刀在心里暗暗嘀咕。
公爷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层算计？
北边打仗，十万契丹大军灰飞烟灭，还顺便把赵承业那不可一世的枭雄，按在地里。
南边呢？派了个摇折扇的南宫先生过去，兵不血刃，就把盘踞岭南上百年的土司家底给掏了个底朝天！
现在，公爷明明已经手握天下最锋利的刀，最厚实的钱袋子，面对京城里那些乌烟瘴气的破事，居然还能稳坐钓鱼台？
折子上写的什么，刘三刀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盛州城里那帮老爷们，趁着公爷不在，又特娘的开始作妖了！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刘三刀光是想着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京城，提着他的刀，把那帮世家家主的脑袋一个个全剁下来当球踢！
大丈夫活一世，不就是图个爽快？
“赵承业押到哪了？”
林川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刘三刀的腹诽。
“回公爷，刚过了宿州。”
刘三刀精神一振，连忙回话，“照现在的行程，就算囚车走得再慢，下个月初也该进京了。”
林川点点头。
一个被砸碎了双腿的旧王，不过是个废人罢了。要不是还有二十年前那桩案子，还要给更多人一个交代，赵承业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
押回京城去游街，不过是为了给这天下被他祸害过的人出出气，顺便给新朝立个威。
刘三刀看着林川那古井无波的表情，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粗声粗气道：
“公爷！咱们在这河面上晃荡好几天了，要不要加快点速度，回京收拾这帮孙子？”
“不用。”
林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目标，不是杀几个人那么简单。
大乾这天下，病得太久了。
那些藩王、地方豪强，勾结着朝堂上的翰林院、六部官员，在天下各州府悄无声息地布局。
书院、钱庄、田地、矿产、盐铁、漕运……这张网，他们铺了二十年！
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以前，朝廷没钱，也没兵，历代君王就算知道这帮世家在吸大乾的血，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由着他们吸。
甚至还得和颜悦色地哄着他们，生怕他们一不高兴就断了国库的赋税。
但现在，时代变了。
南边，南宫珏在岭南抄来的银子、金条、珠宝，装了整整三十艘船，正沿着海岸线浩浩荡荡地往北运，此刻，已经进长江口了。
北边，铁林军刚刚打完了一场灭国级的旷世大战。
而在京城，赵珩正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坐在龙椅上唱着白脸，把所有世家的怒火和贪婪，全都吸引到了户部和靖难券上。
万事俱备。
林川现在刻意放慢行程，不是闲得发慌，而是在给这些世家大族留出足够的表演时间。
留给世家的时间不多了。
林川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朝廷国库空虚了，护国公还在路上回不来，陛下是个只能任由他们拿捏的软柿子。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毫无顾忌地跳出来！
跳得越高，底牌亮得就越多。
牵扯进来的宗族、商号、地方官员、门生故吏就越多！
等这帮人把全部身家都押上牌桌的时候……
就该轮到他，来一把庄家通吃了！
“传令各船，保持现在的速度。告诉将士们，每天该吃吃该睡睡，多歇息，养足精神。”
林川放下茶盏，提起桌上的笔。
他抽出一张空白的折子，笔走龙蛇，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把这道手令送回京城，亲手交到徐文彦大人手里！”
林川将折子折叠，滴上火漆，盖上护国公的私印。
“告诉户部，国库里的官银，不用藏着掖着，给老子放开了兑！”
“他们接下来的后手，不就是那一招吗？”
“想跟老子玩金融战……”
“老子成全他们！”
……
……
轿子缓缓离开了宫城。
徐文彦挑开窗帘，看了外头红墙黄瓦的宫门一眼。
夜风吹进来，有些凉，他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叹了口气。
老了。
在东宫教了太子十几年圣贤书，天天讲仁义，讲王道，讲君臣纲常。如今太子登基成了皇帝，一直做得很好，赵珩是个讲理的人，脾气温和，做事总留余地。
可刚才在御书房，赵珩看那份世家名单时的眼神，让徐文彦后背发凉。
不教而诛，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这种缺德带冒烟的招数，满朝文武里，只有一个人用得出来。
林川。
那个带兵打仗连脸都不要的护国公。
徐文彦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上长了老人斑。
大乾的江山保住了，规矩也全乱了。
林川手里的本钱太厚了。
要兵有兵，要钱有钱，要民心有民心。
满朝文武天天在家里愁得睡不着觉，就怕这位大爷回京。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放在别人身上是死罪，放在林川身上，就是个笑话。林川真要造反，根本不用带兵，他只要站在盛州城头喊一嗓子，城里的百姓能主动把城门给拆了迎他进来。
徐文彦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担心林川造反。林川那个人，懒得很，对龙椅没兴趣。
他担心的是，林川这次回京，京城里那些平时靠嘴皮子吃饭的老爷们，得死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