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里,静得能听见山风掠过青瓦的声响。
姜望坐回蒲团,阖上了眼,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望云出神的模样。
仿佛刚才让姜望施展那一手仙官之法的人,不是他一般。
苏秦还坐在最末尾的那个蒲团上。
他脸上那一抹极淡的笑,还没有散尽。
后背的冷汗也还没有干透。
道场正中,那老者拎着他那只豁了口的茶壶,又灌了一口。
他抹了抹嘴,环视了一圈满道场的人,那浑浊的目光在苏秦身上多停了一瞬。
而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慢,慢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嗑。
“我叫裴声。”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青云班的课,归我管。”
“你们这些个小崽子,平日里都是我在带。”
他又灌了一口茶,把壶搁在膝旁,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看望的方向,又看了看苏秦。
“方才那一手,你看见了。”
裴声朝苏秦扬了扬下巴。
苏秦微微欠身:
“学生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苏秦沉吟了一息。
他想了想,没有说那些昨夜从徐子谦和吴尘那里听来的道理。
他只说了自己亲眼所见的。
“学生看见了一门九品的引气术,在姜望师兄手中跨过了品阶。”
“学生也看见了天地的法则,缠在了那门法术上。”
“学生丹田里的真元,在那一瞬蛰伏不动。”
他顿了顿:
“像是遇见了天敌。”
裴声的老眼里掠过了一丝什么。
他没有夸,也没有点评。
他只是嘬了嘬牙花子,像是在咂摸苏秦这几句话的分量。
半晌,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说得还算老实。”
“那我就跟你讲讲,你方才看见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裴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高半分。
可满道场的人,连那些原本阖着眼的,都微微把身子坐正了几分。
苏秦注意到了。
这些人,各个都是铸就了顶级果位的存在。
搁在外头,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镇压一方。
可装声一开口,他们便齐齐收敛了那份散漫。
这个细节,让苏秦心里对这位老者的分量,又沉了一分。
“你说你看见了天地的法则。
裴声缓缓道:
“看见了那道法则缠上去之后,一门寻常的引气术就跨了阶。
“你说你的真元蛰伏了,像遇见了天敌。”
“这些,你都说对了。”
他伸出一根苍老的手指,朝着天上那一片流云虚虚一划。
那划得极慢。
苏秦盯着那根手指,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法术的痕迹。
可他分明觉得,天上那一片流云,在那一划之后,停了一瞬。
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而后,那片流云又恢复了流动。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声收回手指,拍了拍膝上的灰,懒洋洋道:
“看见了吗?”
苏秦的后背又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看见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只是觉得,方才那一划的刹那,整片天都顿了一下。
“回前辈,学生......说不清。”
苏秦如实答道。
“说不清就对了。”
裴声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嘿嘿笑了一声:
“你要是说得清,你就不该坐在那第十二个蒲团上了。”
“你该坐我这个位置。”
满道场的人里头,有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翻书的手顿了顿,似乎也在忍着什么。
苏秦倒没觉得难堪。
裴声这话说得刺,可刺得坦荡。
一个养气九层的人,坐在十一尊果位中间,连人家抬手划一下天都看不明白。
这是事实。
他认。
“我方才那一下。”
裴声的声音慢下来了:
“和姜望那一手,是同一样东西。”
“果位。”
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原本慵懒的语气里,忽然沉了几分。
像是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面。
“你听别人跟你讲过果位。”
裴声看着苏秦:
“你也见过了姜望使果位融合法术的样子。”
“可你知道,果位的底子是什么吗?”
苏秦心里转了一遍。
他听过吴尘的讲解,听过徐子谦的剖析,昨夜在玉简里也参悟过果位的本质。
可裴声这一问,问的分明不是那些。
苏秦沉默了片刻,老老实实道:
“学生知道,果位是将自身铸成承载天地法则的容器。”
“可前辈所问的底子,学生不敢妄言。”
“还不错。”
裴声点了点头:
“知道自己不知道,这就比许多人强了。”
他拎起那只路口的茶壶,灌了一口,把壶搁回去。
而后,他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盘腿坐在道场正中,仰着头,望着天上那一片缓缓流动的云。
像是个在田埂上晒太阳的老农,开始跟后辈讲古。
“果位这东西啊。”
裴声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起来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无非就是——”
“你这个人,你这副血肉做的身子骨,从今往后,里头搁了一道天地的规矩。”
“这道规矩,不归你管。”
“天圆地方,日升月落,四季轮转,寒来暑往。”
“这些大规矩,从天地开辟那一日起,就搁在那里了。”
“谁也动不了,谁也改不了。”
“它们比你大,比你老,比你活得久。”
“你活一辈子,它活一万年。
“你死了化成灰了,它还在那儿。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苏秦。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极亮的东西。
“可偏偏。”
“天地之间,有那么一些人。”
“他们拿自己的命,拿自己的道,拿一辈子的苦修,去够那道规矩。”
“够到了,把它装进了自己这副骨头里。”
“从此这道规矩就跟着他走,跟着他活,跟着他出手。”
“他的手一抬,天地的规矩替他撑腰。”
“他的法术一出,天地的规矩替他开路。”
裴声的声音,越说越慢。
满道场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连风都好像轻了。
“这就是果位。”
裴声轻声道。
那三个字落在苏秦耳朵里,和从前听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从前听吴尘讲,听徐子谦讲,听王烨讲,他觉得果位是一道要跨的天堑。
是一个修为上的坎。
可此刻听装声讲,他忽然觉得果位是一桩极重极重的事。
重得不仅仅是修为。
是一个人拿他这辈子所有的东西去赌,赌他够不够格,把天地的规矩装进自己身体里。
够格了,从此天地替你撑腰。
不够格——
苏秦没敢往下想。
“所以你方才丹田里的真元蛰伏了。”
裴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嘲弄:
“那不是你弱。”
“你养气九层,根基扎得不薄。”
“搁在外头的学子里,已经是顶尖的那一拨了。”
“可再怎么顶尖,你也只是一个人。”
“姜望那一手出去,他身上带着的,是一道天地的规矩。”
“你一个人,怎么扛得住天地?”
苏秦心里微微一震。
裴声这话说得平淡。
可那几个字.....
你一个人,怎么扛得住天地.....
压在他心口上,比方才姜望那一手位格碾压还要沉。
方才是身体上的蛰伏。
此刻是心里的。
“这就是果位的力量。”
裴声缓缓道。
“也是仙官之所以是仙官的底子。”
他说到仙官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又变了。
从方才那种讲古的散漫里,渐渐沉下去,沉到了一种苏秦从未在这个老者身上见过的郑重。
“仙官这两个字。”
裴声缓缓道:
“在外头,老百姓提起来,觉得高不可攀。”
“在你们这些学子嘴里,是一辈子要够的那座山。
“可仙官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有几个人,真正想明白过?”
满道场的人,没有一个接话。
裴声也不等人接。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仙官,立在两根柱子上。”
他竖起两根手指。
“头一根,果位。”
“方才你们都看见了。”
“有了果位,你才有资格调动天地的规矩,才有资格使出五品的仙官之法。”
“果位是根。”
“没有这个根,旁的一切都是空的。”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根,授箓。”
授箓。
苏秦的心里微微一动。
“授箓是什么?”
裴声眼皮也没抬:
“果位是你自己挣来的。”
“是你拿命去修,拿命去悟,把天地的规矩装进了自己身体里。”
“这是你的本事。”
“可光有本事,你还当不了仙官。”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还得让朝廷认你。”
“大周仙朝,天子居中,百官拱卫。
“仙官的那个“官”字,不是你自封的。”
“是天子授的。”
“你有了果位,证明你有那个力。”
“可天子授了箓,你才有那个名,才有那个位,才有那个替天牧民的资格。”
“有果位无授箓,你就是一个野修。”
“力量大得很,可没有名分。”
“朝廷不认你,百姓不归你管,你调动天地法则的那一手本事,没有施展的地方。”
“有授无果位呢?"
裴声嘬了嘬牙花子,摇了摇头:
“那就更可笑了。”
“手里捏着朝廷给的大印,头上顶着天子封的篆文。”
“名分有了,位子有了,可坐到那张案后头的人,调不动天地的规矩。”
“一道仙官之法都使不出来。
“你说这算什么?”
他拍了拍膝盖:
“那就是个摆设。”
“穿着官袍的泥菩萨。”
“百姓拜你,同僚敬你,可天灾来了,妖邪来了,你拿什么护住你治下那一方水土?”
“拿你那身官袍吗?”
裴声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两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
苏秦没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仙官和仙官之间的差距,恐怕比他以为的还要大。
有些仙官,是真正的仙官。
有些仙官,只是穿着官袍的泥菩萨。
“所以。”
装声收起了那两声笑,声音重新沉了下来:
“仙官这两个字,拆开来看,一半是天,一半是人。”
“果位是天给你的力。”
“授箓是人给你的名。”
“两根柱子,缺一根,都撑不起来。”
“可要说底子——"
他的目光扫过满道场:
“到底还是果位。”
“名分,朝廷说收就能收。”
“天子一句话,你头上那道文,说没就没了。”
“可果位在你身体里,长在你骨头里,刻在你的道里。”
“谁也夺不走。”
“天子夺不走。
“朝廷夺不走。”
“就算把你贬成庶民,把你发配到天涯海角,你身体里那一道天地的规矩,还是你的。”
“它跟着你生,跟着你死。”
装声说到这里,把那只豁口茶壶拎起来,灌了最后一口。
壶空了。
他把空壶往身边一搁,抬眼望了一圈满道场的人。
“所以你们坐在这里,头一件要修的东西,就是果位。”
“果位立住了,根就扎住了。”
“往后不管风怎么吹,你这棵树倒不了。”
这一番话落下来,道场里安静了许久。
苏秦坐在那第十二个蒲团上,把裴声的每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果位是天给你的力。
授箓是人给你的名。
底子是果位。
谁也夺不走。
他想起了自己袖中那卷冬至·复灵的玉简
想起了那枚刻着大寒·定规的玉佩。
想起了那个淡金色的数字。
【3/100】。
那是他的果位。
他还没有铸成,还远得很。
可那条路,他已经踩上去了。
这一刻,裴声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脚下那条路的全貌。
他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了。
裴声把那只空了的茶壶翻了个个儿,磕了磕壶底,没磕出什么来。
他也不恼,把壶往身后一甩,双手拄着膝盖,往前倾了倾身子。
“好了。”
“大道理讲完了。”
他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说点你们关心的。”
他抬了抬下巴,朝着满道场的人:
“你们当中有些个老面孔了,规矩都清楚。”
“可今儿来了个新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秦身上。
满道场的目光,也跟着他,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苏秦头一回被这满座的大山正眼相看。
那种感觉,和在白松院、在丹枫院被人围着看,完全不一样。
白松院五十三个人的目光,他接得住。
丹枫院一堂老生的目光,他也接得住。
可此刻这十一道目光,每一道的背后都压着一尊顶级果位。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就是那份平静本身,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像十一座山同时朝他望过来。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迎着那十一道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避。
裴声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叫苏秦。”
裴声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一样,慢悠悠道:
“年考改制,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卫院长破了例把你弄进来的。”
“你是第十二个。”
苏秦欠身:
“正是学生。”
“行。”
裴声点了点头,而后扫了一眼满道场的人:
“既然来了新面孔,那我把规矩再讲一遍,新的老的一块儿听。”
他盘着腿,拍了拍膝盖:
“青云班的课,没有定数。
“不是旁的班那样,一天一堂,日日不落。”
“这里不点卯,不查勤。”
“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满道场的人,神色各异。
那些老面孔显然早知道这规矩,面上平静。
苏秦心里却微微一动。
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这等地方,这等规矩,放在三级院里头那些个论资排辈、层层管束的班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裴声似乎看出了苏秦的意外,嘿嘿一笑:
“觉得松?”
“这地方不需要紧。”
“能坐到这里的人,不需要人拿鞭子抽着走。”
“你们要是连自己该干什么都想不明白,也不配坐在这里。”
这话说得淡,可分量极重。
苏秦默默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卫长缨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主动放弃了免试官身的安稳,偏要去全朝大考的尸山血海里搏命的人。
这种人,不需要人管。
他们自己就是自己的鞭子。
“不过。”
裴声的语气转了转:
“课虽然不定时,可每一堂课,都有一个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每一节课,只针对一个人上。”
苏秦心里一动。
“在座的每一位,根基不同,道不同,走的路也不同。”
裴声缓缓道:
“张三要琢磨的,和李四要琢磨的,八竿子打不着。”
“我把十二个人找在一块儿,讲一样的东西,那是浪费。”
“所以每一节课,我只对着一个人讲。”
“讲他的道,讲他的问题,讲他接下来那一步该怎么迈。”
“旁的人呢?”
他扫了一眼满道场:
“愿意旁听的就来坐着。”
“听别人的道,对自己也未必没有好处。”
“不愿意听的就不来,在自己院子里修行也好,出去游历也好,我不管。”
苏秦把这番话咂摸了一遍。
每一节课只针对一个人。
旁人来不来随意。
那今日这堂课....……
他的目光,扫过了满道场那十一个人。
他们每一个都来了。
十一个人,一个不落。
如果每节课只针对一个人,旁人可以不来.......
那今天为什么,所有人都到了?
苏秦的心,微微一沉。
他有了一个猜测。
裴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位老者嘿嘿笑了一声,朝着苏秦扬了扬下巴:
“想明白了?”
苏秦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今日这堂课,是专门针对我上的。”
裴声拍了拍膝盖:
“聪明。”
满道场的目光再一次齐齐落在了苏秦身上。
可这一次,苏秦从那些目光里,读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方才他们不看他,是因为他还没入他们的眼。
此刻他们看他,是因为他们今天来,本就是为了看他。
苏秦心里转了一下。
青云班的课,不定时,来去自由。
每节课只针对一个人。
可今日十一个人全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十一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今天这堂课是给他苏秦上的。
他们不是碰巧来旁听的。
他们是专程来的。
来看看,这个年考第一,这个被卫长缨破例提进来的第十二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难怪方才他进门时没有一个人看他。
那不是冷落。
那些人各个都是铸就了顶级果位的存在,心性何等沉稳。
他们要看一个人的成色,不会急着打量。
他们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装声把这堂课上完,等着苏秦在这堂课里,自己把自己的底子亮出来。
苏秦忽然觉得,从他踏进道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十一双眼睛看着了。
方才那些人眼也好,看书也好,擦剑也好,都只是表面上的不在意。
他的每一步,每一个反应,每一个表情,那十一座沉默的大山,全都收在了眼底。
他被姜望那一手位格碾压时没有惊骇。
他被装声问住时坦然说自己不懂。
他坐在最末尾的蒲团上,脊背始终没有弯。
这些东西,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可现在他明白了。
全都有人看着。
苏秦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从那十一张脸上一一掠过。
那个闭眼打坐的魁梧汉子,此刻微微睁开了一道缝,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个翻书的锦袍公子,把书合上搁在了膝头,望向了他。
那个擦剑的女子,长剑横在膝上,清冷的目光平平地落过来。
蔡云坐在偏左的位置,含着笑,朝他微微颔首。
那頷首的意思很明白:你做得不错。
姜望坐在偏右的位置,望着他。
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依旧平静。
可苏秦觉得,那份平静的底下,多了一丝很淡很淡的东西。
像是在掂量。
掂量他这个第十二个,到底值不值得那个全朝大考山顶上再见一面的约。
苏秦迎着姜望的目光,极淡地,笑了一下。
姜望没笑。
可他嘴角微微动了一动,又转过头去,望着道场外头的流云。
裴声把这满道场的暗流全收在了眼底。
这位老者脸上那副刚睡醒的神情没变,可他眼底那抹极亮的东西,又闪了一下。
“行了。”
裴声拍了拍手:
“人也见过了,课也上了一半了。”
“最后,说一桩正事。”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那副懒洋洋的散漫,像一件脱了的旧袍子,被他随手搁在了一旁。
露出底下的,是一种苏秦从未在这个老者身上见过的正色。
满道场的人,同时感受到了那股变化。
连那个一直望着流云的姜望,都把目光收了回来。
“你们坐在这里,为的是什么?”
裴声环视了一圈十二张脸:
“卫院长跟你们每一个人都说过。
“我也跟你们说过。”
“可有些话,隔一阵子就该拿出来再说一遍。”
“说得多了,才能扎进骨头里。”
他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
“尤其是今天来了新人。”
“这话,该让他也听一听。”
苏秦直起身,凝神听着。
裴声缓缓开口:
“你们手里头,每一个人,都摸着一份免试官身。”
“这东西,在外头是天大的造化。”
“拿着它,出了三级院,直接九品人官。”
“安安稳稳,体体面面,这辈子吃穿不愁。”
“多少人苦熬一生都求不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可你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拿着那份免试官身去当一个安稳的九品。
“你们看不上。”
裴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
他说的是事实。
在座的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他们确实看不上。
“你们要去全朝大考。”
装声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落下来:
“去那座汇聚了整个大周天下英才的修罗场里,跟天下最顶尖的人争一个名次。”
“名次高了,官身加一等。”
“人官升地官,地官升天官。”
“你们求的,是最高的那个名次。
“求的是最大的那个官身。”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满道场的人都在等下文。
苏秦也在等。
裴声站起了身。
这是苏秦头一回看见这位老者站起来。
他身形佝偻,站在那里,也不过比坐着高了半头。
可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苏秦觉得道场里的气都沉了。
裴声抬起手。
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那只手朝着天空,缓缓一划。
这一划,和方才那一划不同。
方才那一划,苏秦什么都没看见。
可这一划———
苏秦看见了。
满道场的人都看见了。
天空之中,那一片流动的云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劈开。
裂缝的正中央,四个大字,缓缓浮现。
每一个字都是用天地的法则写成的。
它们挂在天上,比云还高,比日还亮。
四个字。
【天子门生】。
苏秦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四个字挂在天上,光芒落在满道场十二个人的脸上。
裴声仰着头望着那四个字,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浮起了一种苏秦从未见过的神色。
像是敬畏。
又像是期许。
“你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什么仙官。”
裴声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仙官,你们迟早都会是的。”
“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只要不出意外,将来都是仙官。”
“可仙官和仙官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你们要做的,不是那种庸庸碌碌、混一辈子的仙官。”
他收回手,低下头,望着面前这十二张年轻的脸。
“你们要做的,是天子门生。”
“是从全朝大考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天子亲授的门生。”
“是一出三级院就站在大周仙朝最高处的人。
“是将来能替天牧民、执掌一方,甚至搅动天下风云的人。
裴声的目光从十二张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了苏秦身上。
“你说过一句话。”
苏秦微微一怔。
他不记得自己在装声面前说过什么。
“官者,牧也。”
裴声缓缓地,把这四个字念了出来。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这四个字,他对卫长缨说过,对吴尘说过。
可他没有对装声说过。
那装声是从哪里来的?
苏秦没有问。
他知道,在这等人物面前,自己那点底细,人家要查,一盏茶的工夫就查得清清楚楚。
裴声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苏秦,眼底那抹极亮的东西,又闪了一闪:
“官者,牧也。”
“这四个字,配得上那四个字。”
他抬手朝天上一指。
那四个大字还挂在云端,光芒万丈。
【天子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