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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三百年来,阳世的第一句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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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会馆,刚过时。

苏秦一进门,正堂的灯还亮着。

姜望坐在灯下,面前一盏茶,没动。

祁箱倚在柱边,剑横在膝上。蔡云在翻一本书,一页都没翻过去。

三个人,就这么等着。

见他进来,三双眼睛齐齐抬起。

“两个时辰,还差一刻。”

姜望放下茶盏,细了一晚上的肩背松了下来:

“再晚一刻,我就去面馆巷了。”

“劳诸位久等。”

苏秦拱手:

“无事。是问话,不是鸿门宴。”

“问了什么?”蔡云合上书。

苏秦在桌边坐下,把能说的,拣了三样说了。

“第一样,总裁问了我锁院期间考验逾时的事,我答了,他信了。”

“第二样,他提点了殿试。

名单是陛下亲自改过的,我的名字,被移到了最后。

陛下的殿试有个规矩,最后一问,留给他最想看清的人。”

满桌一静。

“最后一问。”

蔡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年来站过那个位置的人,有入阁的,也有当殿罢黜的。苏秦,这是天大的荣宠,也是天大的险。”

“我知道。”

苏秦点头:

“第三样,总裁教了我一句应对的话,这句话我原样转给诸位,后日殿上,人人用得着。”

“他说,陛下要看的不是你的答案。是你被问住的那一瞬,露出来的东西。

所以殿上若有一问,问得你心头空白,不要慌。那一瞬不是你输了,是陛下开始看了。”

姜望默默把这句话念了一遍,郑重记下。

祁霜盯着苏秦看了片刻,忽然道:

“就这三样?”

“能说的,就这三样。”

苏秦坦然回视:

“还有些话,是总裁与我私下的交代,涉及旁人,我不能转述。诸位见谅。”

“不必见谅。”

姜望摆手:

“你回来了,就够了。都散了吧,养精神,后日还有殿试。”

众人起身。走到堂口,蔡云忽然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苏秦,我只提醒你一件事。

总裁单独召你两个时辰,明日一早,这消息就会传遍半个皇都。

后日殿上,看你的眼睛,会比看状元的还多。”

“习惯了。”苏秦笑了笑:“从惠春县开始,就习惯了。”

众人散去,苏秦回房。

推开门,房里的灯还亮着。

苏禾抱着那个布包,坐在他床沿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硬撑着不睡。

听见门响,孩子一个激灵坐直了,睁着惺忪的眼睛,把布包往前一递:

“哥,人在,包在。”

苏秦接过布包,心里一软。

“说了多少回了,哥赴的是正经召见,不用等。”

“要等的。”

苏禾揉着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姜望哥哥他们在正堂等,是同门等同门。我在这儿等,是弟弟等哥。”

“不一样的。”

苏秦在床沿坐下,把弟弟揽过来,让它靠在自己肩上。

“问你个事。”

他放轻了声音:

“今晚哥去的那户人家,你要是跟着,能看见什么?"

这是他今夜就想问的。

元度衡的名字,在名道之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苏禾困得迷迷糊糊,想了想:

“哥说的是那个穿红袍子的大官?

我在门口看车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他家的方向。”

“他家上头的名字,我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很怪。”

“怎么怪?”

“很重。”

孩子打了个哈欠,歪了歪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会后,道:

“别的大官的名字,都是浮着的,飘着的,底下垫着官印。

他的名字,是沉的。像一块碑,插在地里,插了好深好深。”

“碑上面,还压着好多好多小格子。一格一格的,每个格子里都有小字。”

苏秦想了想,明白了。

三十年考功档。

四品以下,考语必附实迹,实迹必注出处。

那位天官修了三十年的渠,一格一格,全坐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名字如碑,实迹如格。

这就是一个修渠人的名。

“还有吗?”

“还有。”

苏禾的声音越来越含糊,眼皮打着架:

“他的名字旁边,拴着一根很老很老的绳子。

绳子往下垂,垂到地底下去了,看不见头。”

“像是他的名字,跟地底下什么东西,拴在一起。”

苏秦的手,轻轻停了停。

九代人的木匣。

三百年的验源之令。

贡院地底的那座台。

原来这一脉三百年的守望,在名道之眼里,是一根拴进地底的绳。

今夜,这根绳的另一头,被他牵起来了。

“好了,睡吧。”

他把已经睡着一半的孩子抱到榻上,按好被角。

苏禾在睡梦里咕哝了最后一句:

“哥......明天......还看家......”

苏秦却没有睡。

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

今夜还有一件事。

台灵所托的那句口信,压在他心头两天了。

谢城隍在惠春,周城隍在石亭,都隔着三千里。

可这句话,不该只送给一县一城的城隍。

抡才台醒了。这样的消息,该送到阴司在皇都的最高处。

都城隍。

执掌一都幽冥,位同阴间六部的存在。

苏秦回房,取出谢城隍当日所赠的那枚阴司通传的名刺,就着烛火,以指尖灵力在刺上轻轻一叩。

名刺无声地燃起一线幽光,散了。

这是阴司驿路的规矩,名刺传讯,通的是香火情分。

谢城隍当日说过,此刺在手,天下城隍庙,皆可叩门。

至于都城隍见不见一个白身考生,就看这句口信的分量了。

一炷香后。

窗外的夜色里,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纸灰色的身影。

一名阴差,躬身,双手呈上一封回帖。

帖上只有一行字。

【子时,庙后角门,虚位以候。】

子时。

皇都都城隍庙。

这座庙坐落在内城西南,白日里香火鼎盛,是皇都百姓烧香许愿的头一处去处。

此刻夜深,庙门紧闭,长街无人

苏秦绕到庙后。

角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的一瞬,眼前的景象,变了。

白日里的都城隍庙,不过三进院落。

此刻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望不到边的幽冥官署。

殿宇重重,回廊无尽,一盏盏青白的灯笼悬在廊下,照着往来穿行的判官、阴差、文吏。

每一个都步履匆匆,怀抱文牍,无声无息。

这里的规制,比谢城隍的县庙,大了何止百倍。

县城隍庙,像一座县衙。

这里,像一座城。

一名绿袍判官早已候在门内,见了他,拱手:

“苏先生,随我来。我家城隍爷在正殿相候。”

一路穿廊过殿。苏秦注意到,沿途每一名阴差文吏,在他经过时,都会停下手里的事,朝他望一眼。

那些目光里没有敌意,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好奇,和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传说。

绿袍判官边走边低声道:

“先生莫怪。名人之权三百年重现,敕文过天册那一夜,阴司上下,皆有所感。

先生在惠春敕的那道护生,在我们这一行的眼里,是三百年来头一桩。

大家伙儿,都想看看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了之后呢?”苏秦问。

判官笑了笑:“看了之后,都说,原来是个这么年轻的后生。”

“然后就更敬了。”

正殿到了。

殿门大开,殿内灯火幽幽。丹墀之上,一位玄袍金冠的存在,端坐于座。

面容看不真切,威仪却扑面而来。

那不是杀伐之威,是一种执掌了几百年生死簿册、见惯了人间来去的沉沉的重。

皇都都城隍。

苏秦趋前,长揖:

“晚辈苏秦,深夜扰,拜见城隍尊神。”

“不必多礼。”

座上的声音,平缓,威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

“名人重现,阴司敬之。

惠春谢城隍的荐书,三个月前就递到了本座案头,说小友是三百年来头一个把阴司当同僚的阳世人。”

“本座记下了。”

“但。”

那声音顿了顿:

“小友深夜谒庙,殿试在即。想必不是来叙旧的。

“所为何事?”

客气,周到,但有距离。

一位执掌一都的神明,对一个尚无官身的考生,这已是极高的礼遇。可礼遇归礼遇,公事归公事。

苏秦直起身。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是站定了,一字一字,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地送了出来:

“晚辈受人之托,带一句话。

“托话的,是贡院地底,抢才台上的诸位前辈。”

殿内,灯火猛地一晃。

“他们说。”

苏秦一字一字:

“抢才台,醒了。”

“敬神科的老规矩,还有人记得。”

话音落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座上那位存在,一动不动。

而后,苏秦感觉到了。

整座城隍庙的阴气,颤了一下。

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殿外的回廊上,所有往来的判官、阴差、文吏,齐齐地停住了脚步。怀抱的文停在半空,提着的灯笼凝在原地。

整座望不到边的幽冥官署,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千百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汇聚到正殿。

丹墀之上,那位玄袍金冠的存在,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

他从座上走下来,一级一级,走下丹墀,走到苏秦面前三步之处,站定。

而后,这位执掌皇都一都幽冥、位同阴间六部的神明,整了整衣袍的衣冠,朝着眼前这个白身的年轻人。

长揖。

到地。

苏秦大惊,急忙侧身避让:“尊神!这一礼,晚辈万万受不起!”

“你受不起。”

都城隍直起身。那张原本看不真切的面容,此刻清晰了。那是一张清癯的、带着深深疲惫的脸,一双眼睛里,翻涌着三百年的东西。

“可这句话,受得起。”

“小友,你可知道,你方才带来的,是一句什么话?”

他转过身,望着殿外那座望不到边的官署,望着那些静止的,仰头望向正殿的属下们,缓缓地说:

“三百年了。”

“三百年来,阳世递给阴司的公文,本座每一份都看过。

索要死籍的,封禁庙产的,废止官祭的,划割地界的。

一份一份,措辞越来越硬,礼数越来越薄。

到近百年,干脆连公文都没有了。

阳世的官府当阴司不存在,阳世的官员一辈子不踏进城隍庙一步。”

“三百年,四千多份公文。”

“全是索要,全是切割,全是提防。”

都城隍转回身,看着苏秦,一字一字:

“你今夜带来的这一句。”

“是三百年来,阳世送到阴司的。”

“第一句,人话。”

殿上重新设了座。

不是丹墀上下的格局了。都城隍命人在殿中设了两张座,对面而置,中间一张案,案上一壶茶。

阴司的茶,色如淡墨,饮之微凉,入腹却有一线暖意。

“抢才台。”

都城隍捧着茶盏,缓缓开口:

“本座上任之前,前任移交的密档里,有它的记载。

上古抡才,十科取士,其中敬神一科,考的就是阴阳对账。

那时的贡院地底,与酆都之间,有一条专门的阴司驿路,岁岁通文。”

“三百年前,台被锁脉,路也断了。”

“本座只当,它死了。”

他抬眼:“它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托一个考生,给阴司带一句'老规矩还有人记得。”

“小友,你替本座回一句话。”

都城隍放下茶盏,郑重道:

“告诉台上的诸位前辈:老规矩,阴司也记得。”

“一笔一笔,记了三百年,一个字都不敢忘。”

苏秦郑重应下。

“尊神。”

他放下茶盏:

“晚辈斗胆,想听听阴司这一侧的三百年。

台上的前辈们讲过阳世那一侧:

朝廷索死籍,幽冥不交,两册对开之制遂废。

可幽冥不交之后,发生了什么,前辈们锁在地底,看不见了。”

都城隍沉默了片刻。

“你想听,本座就讲。”

“三百年前,朝廷索籍的公文到酆都,酆都拒了。拒文只有一句话:死籍者,天地之公账也,不为一姓所私。”

“拒文递上去,阴司上下,都做好了打一仗的准备。”

“可仗,没有来。”

都城隍的声音,冷了下来:

“来的是别的东西。”

“先是官祭尽废。天下州县,岁末祭城隍的官祭,一道文,全停了。”

“再是庙产尽收。城隍庙的田产、铺面、香火钱的官管份额,一道文,全收了。”

“最后是官身不得入庙。凡有官身者,入城隍庙祭拜,以谄事淫祀论,记过夺俸。

“三道文,不见一个兵,不动一把刀。

“小友,你听出来了么。”

都城隍看着苏秦:

“神明立于天地间,靠的是什么?

靠香火,靠祭祀,靠人心的敬。

官祭废,是断了朝廷的敬。庙产收,是断了度日的粮。

官身禁入,是断了读书人这一层的香火传承。”

“阳世杀不了我们。”

“就饿我们。”

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饿。

抢才台,是被斩了地脉供养,饿睡的。

阴司,是被断了官祭香火,饿了三百年的。

同一个手法。

同一只手。

“官祭废那一年的除夕,本座记得最清楚。”

都城隍的声音,缓了下来,像是从三百年的深处,捞起了一件旧东西。

“往年的除夕,是城隍庙一年里最风光的日子。

知府城官员,仪仗全副,入庙官祭。祭文是翰林手笔,三牲是官库支应,满城百姓跟在后头看热闹。”

“那一年的除夕,又到了,停了。”

“本座那时是这座庙的判官。本座记得,除夕那夜,庙门口冷冷清清,往年车马排到三条街外,那一夜,一辆官轿都没有。”

“庙里的老少,都以为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子时前后,庙门口来了个老婆子。”

“提着一只破篮子,篮子里三个冷馒头,一小截蜡烛头。老婆子颤颤巍巍地进来,把馒头摆上供桌,把蜡烛头点了,趴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她跟神像念叨。她说:

城隍老爷,听说官家不让当官的来了。

当官的不来就不来吧,俺来。

俺孙子出麻疹那年,是在您这儿求的签,孙子活了。这个情,俺记着。”

“老婆子走了以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

赶夜路的脚夫,守寡的媳妇,收了摊的货郎。没有仪仗,没有祭文,一人一炷香,一人几句体己话。”

“那一夜的香火,论斤两,不及官祭的百分之一。

都城隍缓缓地说:

“可本座到今日都记得,那一夜庙里的暖。”

“官祭是敬。可官祭的敬,是章程里的歌,文书上的敬。文一停,就没了。”

“老婆子那三个冷馒头,是她省下的口粮。”

“章程断得了官祭。”

“断不了三个冷馒头。”

“小友,阴司这三百年为什么撑得下来,你如今知道了。不是我们神通大。”

“是这样的人,天下有的是。”

“朝廷断了我们的粮,百姓一口一口,把我们喂活了。”

“所以小友,你在策论里写'民为地,本座读到抄件的时候,深以为然。”

“阴司这三百年,就活在那片地上。”

“可饿,还不是最难的。”

都城隍站起身,走到殿侧。

殿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图。那不是画,是一幅活的册页缩影,其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如活物般缓缓游动。

“最难的,是账,对不上了。”

“两册对开之制废了,阳世的生册,阴司的死册,各记各的。

三百年,误差一点一点地积。阳世册上有,阴司册上没有的,是漏。

阴司册上有、阳世册上没有的。”

他抬手,按在那幅图上:

“叫悬名。”

“小友,你猜一猜,三百年,阴司积下了多少悬名?”

苏秦想起石亭县,想起周城隍那句“近二十年暴增”,斟酌着答:

“数十万?”

“四百七十余万。”

苏秦握着茶盏的手,僵住了。

四百七十万。

“横死无名的,客死他乡的,被人顶了名的,出生就没上过册的,灾年里整村整村死绝、连报丧的人都没有的。”

都城隍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四百七十余万个名字,阴司册上记着,阳世当他们没存在过。”

“他们在阴司,轮回接不上,祭祀没人给,名分定不了。四百七十万个魂,卡在两本册子的缝里。”

“阴司最大的库房,堆的就是这些。”

“本座每一任上,能核销的,不过千余。核销一个,要托梦,要寻访,要等一个恰好路过的、肯管闲事的阳世人。”

都城隍转过身,看着苏秦:

“三百年,阴司就是这么过的。”

“守着一本阳世不认的账。”

“等着一句阳世不肯说的话。”

殿内,静了很久。

苏秦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朝着墙上那幅悬名之图,深深一揖。

而后转身,朝着都城隍,说出了他今夜来此的第二桩事。

“尊神。”

“话,晚辈带到了。账,晚辈也听明白了。

“那晚辈今夜,就同尊神做一件事。”

“对账。”

都城隍的目光,凝了。

“小友,两册重开,须报酆都。酆都开册,须阳世朝廷对等回文。这是死结,三百年解不开。你一个白身考生。”

“晚辈不开册。

苏秦打断了他,一字一字:

“晚辈说的不是重开两册。是对一笔具体的账。”

“晚辈手上,有一桩案子。”

他把纸名人案,原原本本地摆了出来。名贩的生意,批量的假名,入闱的五人,大阵筛出的两个,漏网的三个。

“漏网的三个,身上穿的名字,是活人的形,死人的名。阳世的册子查不出他们,因为阳世的册子上,那些名字活得好好的。”

“可是尊神。”

苏秦指向墙上那幅图:

“他们穿的名字的原主,是死人。”

“死人的账。”

“在阴司的册上。”

“晚辈以阳世所见的活名,对阴司所记的死籍。名字对上了,原主的死期,死地、死状对上了,这个穿名的人,就无所遁形。”

“这不必开册,不必报酆都,不必等朝廷。

“这只是。”苏秦缓缓道:“晚辈这个见过账的人,同尊神这位管着账的人。”

“把两边的账,在一张桌上,碰一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而后,都城隍笑了。

三百年的疲惫的脸上,绽出一个真正的笑。

“对账不是开册。”

他咀嚼着这句话:

“老夫查老夫的死籍,小友核小友的活人。两边的账在一张桌上碰一碰。”

“这不叫开册。”

“这叫。”他抚掌:“故人叙旧。”

“好一个故人叙旧!三百年的死结,本座今夜才知道,原来不必解,绕过去就是了!”

他当即扬声:“判官!取死籍房的总录来!”

“小友,报名字。”

苏秦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苏禾记下的,三个漏网纸名人的姓名籍贯,他早已签好,随身带着。

“第一个。青州府,临河县,赵承业。”

绿袍判官捧着总录,指尖如飞,在那浩瀚的册页间翻检。片刻,停住。

“有了。”

判官的声音沉了下来:

“赵承业,青州府临河县人。

册载:十一年前,殁于矿难。

同难者三十七人,矿主匿报,尸身.......填了废井。

三十七人,尽入悬名之列。”

殿内的空气,冷了几分。

一个死在废井里、连都没报的人,他的名字,此刻正穿在一个赴考的考生身上,走在皇都的大街上。

“第二个。淮阳府,安平县,孙敬亭。”

翻检。停住。

“有了。孙敬亭,安平县人。

册载:八年前,病殁于赴考途中,客死荒驿。

同行者卷其盘缠行李而去,尸身为驿卒草葬。亦在悬名之列。”

苏秦闭了闭眼。

一个死在赴考路上的读书人。他的名字被人买去,替别人,圆了他自己没走完的科举路。

“慢着。”

查完第二个名字,苏秦忽然开口。

“尊神,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讲”

“这两个原主。矿难的赵承业,客死的孙敬亭。他们的魂,如今何在?”

判官翻检了魂籍,答:

“赵承业一案,三十七魂俱在悬名之列,滞于青州地界,未入轮回。

孙敬亭之魂,滞于当年那座荒骚左近,八年了。”

“为何滞着?”

“名分不清。”

判官叹道:

“他们的名字在阳世还活着”,被人穿着。

阳世册上此人未死,阴司便不能勾决入轮回。

这是两册相悖时的死规矩。名不销,魂不走。”

苏秦的拳,缓缓握紧了。

又是这个结。

石亭县的石大牛,在村口槐树下望了六年家门。这两个,一个在废井边滞了十一年,一个在荒驿旁滞了八年。

偷名的人在阳世赶考、娶亲、置业。

被偷的人,连轮回都排不上。

“尊神”

苏秦抬起头:

“此案办结之日,穿名者伏法,假名注销,这两位原主的名分,能不能当日就清?”

“能。”都城隍颔首:“阳世假名一销,两册即合,阴司当日勾档,送他们入轮回。”

“那晚辈再请一件。”

苏秦从怀中取出他那卷名录,就着殿上的灯,翻开新的一页,提笔。

“赵承业,青州临河人,殁于矿难,同难三十七人,无碑无葬。’

“孙敬亭,淮阳安平人,赴考病殁于途,草莽荒驿。”

一笔一笔,录入名录。

“晚辈的名录,记的是该有名而无名的人。这两位,先记在这儿…”

“等案子办结,他们入轮回之前。”苏秦搁笔:“晚辈想法子,给赵承业那三十七人立一座碑,给孙敬亭迁一座坟。”

“让他们走的时候。”

“身后是有名有姓的。”

都城隍看着他录完这两笔,久久没有言语。

而后他对判官吩咐了一句:

“记档。”

“阳世名人苏秦,今夜为悬名录中二人具名。此为三百年来,阳世为悬名者具名之第一笔。”

“存档。”

“传阅各府。”

“第三个。”

苏秦的声音,低了下来:

“河间府,任丘县,周世昌。”

翻检。

这一次,翻检的时间,长了。

绿袍判官翻完一遍,眉头皱起,又翻了一遍。而后抬起头,面色变了:

“禀城隍爷。”

“查无此籍。

殿内,一静。

“再查”

都城隍的声音沉了:

“查历年悬名附录,查外府寄档,查三百年总汇。”

判官领命,又是一炷香的翻检。

最后,他合上总录,声音干涩:

“禀城隍爷。周世昌此名,任丘县死籍无载,河间府无载,悬名四百七十万录,无载。”

“阴司的册上。”

“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秦立在案前,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前两个名字,是偷来的。偷死人的名,好歹那名字曾经活过,死过,天地两册上有过痕迹。

第三个名字。

阳世的册上,它活得好好的,有籍贯,有康保,有考档。

阴司的册上,它从来不存在。

“这个名字。”

都城隍缓缓开口,声音里是三百年未有的凝重:

“不是偷来的死人名。”

“它是凭空。”

“造出来的。”

“小友,你可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偷名,是贼。贼的手艺再高,偷的终究是天地间已有的东西。可造名。”

“无中生有,凭空造一个天地两册都验不出破绽的名字。这已经不是贼的手艺了。”

“这是。

都城隍一字一字:

“名道的手艺。”

“而且是名道里,最邪的那一路。

三百年前伪名之乱,乱源用的就是这一路:造实,落名,无中生有。

老夫当年只是个县判,亲眼见过那些伪名聚众的场面。”

“那一路手艺,随着乱平,本该死绝了。”

“如今看来。”

“没死绝。”

“它藏了三百年,如今,做起生意来了。”

苏秦立在殿中,把这个结论,一字一字,刻进心里。

名贩的背后,不是寻常的江湖买卖。

是三百年前伪名之乱的手艺传承。是真正懂名道、且把名道用向了邪路的人。

难怪案卷会被一道来历不明的手令调走。

难怪连元度衡都问不出“另案“在哪个衙门。

“尊神,此事。”

“此事,从今夜起,是阴司的头等案。”

都城隍断然道:

“偷名,辱的是死者。造名,欺的是天地。阴司三百年不管阳世的事,这一桩,不能不管。”

“本座今夜就行文酆都,以为名之乱余孽复现立案。阴司的驿路、各府县城隍的耳目,从今夜起,替你盯着这条线。”

“小友,你在阳世查你的。”

“阴司在底下,给你托着底。”

苏秦长揖到地。

这一揖,他揖得心甘情愿。

两册断了三百年。今夜这一张案桌上,阴阳两本账,碰了第一下。

敬神之柱,三百年来的第一锹土,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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