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之光自东而降,临到湖面之上。
如果此刻有人于夜山湖面抬头上望,便能依稀瞧见,一道轮廓模糊的身影正于曦光中翔行。
因着位处高远,在凡人眼里便显得渺小。
然则,这是太阴仙宗门下千年来第一位【清阳】筑基,无论在何种意义上也无比贵重。
‘终有今日......吾道已成!”
白裳胸腔里一颗心怦怦直跳,体内仙基于阳光照映下璀璨生光,折射出七彩绚烂的耀目光华。
正是修行《望光寻道书》而得的【望光棱】!
此仙基位属【清阳】一道,据白裳筑就仙基后明悟所知,是为古法【隐曜身】的下位。
【清阳】果位隐世多时,有言是被南方某位天君所证,也有人声称是在北煌仙朝的某位余孽手里。
即便白裳贵为殿上真传,对其中详情仍是不甚明了。
不论如何,此道途五道仙基之正法,在当今的北境已然不存。
以白裳如今的见识,哪里还不晓得自己手里这份《望光寻道书》,打从开始便隐藏着何其深远的算计。
大人们需要【清阳】一道的筑基采集日精,却不愿此道有真人成就。
因而刻意写出《望光寻道书》,从根源上断绝修行此法者修成抱丹的可能。
太阴仙宗里头的真正嫡系,是决没可能修炼一份明知前途断绝的功法的。
是以,那位大人才把功法交到了她手里。
并非因着她天赋如何出众,只是因着她无从选择而已。
‘可那又如何.......我已筑基,我已筑基!'
白裳强压着心头的隐隐不安。
对于被视为彻头彻尾的耗材,修行专供耗材修行的功法,她本以为自己早便已然接受。
当耗材又怎么样?
对大人物们有价值,便意味着自身被舍弃的可能性更低。
即便是仙宗,也没可能要时间便培养出一大窝【望光棱】筑基。
自己身为短期内宗门采集日精的唯一指望,至少能得到一定程度的重视。
然而在亲身体验到成就筑基的美妙过后,白煨才骤然意识到,自己绝不甘心止步于此。
假若她能得到【隐曜身】的抱丹功法,便有望将【望光棱】仙基拔擢至原本应有的地位,继而以【隐曜身】谋求抱丹。
也就是说,本该已然筑基无悔的白裳,未来在理论上仍然存在抱丹的可能。
也就是有那么一点可能罢了。’
‘当初那位大人,定然是连这变数也早已考虑进去。”
‘为的是要让我自觉道途有望,才会珍惜自家性命,更方便他对我予取予求........
她素指缓缓抚过兜帽下的那片空白。
既已成就筑基,这双眼睛是否重长出来,其实也就是她一念之间的事。
然而她一生中失明的光阴比健全时长太多,已然习惯了在黑暗中以《我心我视秘法》视物的她,一时间竟然犹豫起来。
‘也不知......城中的各人如何了。’
城中一众同门的死活她并不关心,但若人都死绝了,她在师尊跟前也面目无光。
在白裳看来,程霜为首的突破三人组生还希望是最低的。
失却了燕澄庇护,这三人不被白灵芝一个回马枪杀回来尽数端掉便该庆幸了。
即便一众宗外修士均忙于突破,无暇出手收割突破中的三人,三人的成功率原本也足够低。
没曾把仙基前置秘法修成,对于三人的突破始终有很大影响。
在北麓,死得最快的,通常就属这种半壶水晃荡的人。
像是曾颖、杜慧那两个废物,自知突破无望而压根不作尝试,存活希望反而要比三人组高。
与她关系相对较为亲近的柳才润,则是向来机灵精乖得要命,多半早便跑到某座空屋里头躲起来了。
至于燕澄?
白裳没有多想,抑或说是不愿多想。
燕澄修的,是在太阴仙宗最为敏感的【太阴】。
自己早前曾请师娘以仙基演算此人本末,却眼瞧得筑基多年的堂堂殿主夫人,被一位练气修士唬得神神叨叨,心中早已无限警惕:
‘他要是能成,必然代表着宗内某位大人的意志。’
‘若是不成,则同样也定是大人授意。”
‘无论是成是败,均不是我这小小筑基能掺和得起的。’
偏生她还不能真的置身事外。
在她看来,燕澄既有抱丹之志,筑基后定必会动手杀她以全意象的!
自从自家太阴仙君射落太阳,天底下的太阴筑基,便多了一条增添意象之路。
得了这意象加成,至少可以提升一成以上的抱丹成功率。
而放眼现世北麓,何来的【太阳】筑基让燕澄杀?
自必退而求其次而取【清阳】!
白裳与燕澄间无恩有怨,可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法子,能让燕澄甘舍一成突破机率来留她一命。
甚至随着她思索渐深,一个教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暗暗在她脑内成形
大人们要她成道,莫不是一开始便为作燕澄的踏脚石!
白裳的第一个反应,便是不由自主地否定自己的猜想:
“绝没此等可能!”
‘我乃堂堂筑基仙修,二十年苦修方得大道之基,得以翱翔天地间......
‘怎能......被弃如蔽履如凡人散修!'
她心底彷佛有一道声音在无声呐喊着。
但残存的理智提醒着她,大人们眼中的她,与她眼中的自己非但是不一样的,而且相差得还很远。
事至此刻,筑就仙基的成功喜悦已然冲淡了十之八九。
白裳往湖心不住飞近,直至她的思绪与身形一同凝住,目光定格在寒铁城上空云海中的冥轿。
以及冥轿下方,那看着渺小,却始终立得笔直的身影处。
只听得燕澄话声清朗,悠荡于空:
“弟子见过殿主。”
无人作答。
那通体阴黑的幽冥之轿,正如在白裳的每个记忆中幽冷而沉默。
长生殿主素来不是喜欢多话的人。
过多的言语,会教威严失色,而殿主显然不是惯施恩义而非威势的人物。
仙宗御下之道,向来只以法、术、势为重。
下修在上修跟前惶惶不可终日,继而不敢有异心。
这一次,漆黑冥轿同样不曾作答,似乎仅仅是来瞧上底下这即将败亡的寒铁城一眼。
下一刻云翻雾卷,长生殿主的坐驾已然不见踪影。
只余燕澄带着笑的冷冷目光射来:
“师姐。”
“你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