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动杨彦章,如果只是杀死他很容易。
但杀死他必定会引发动乱。
首先是他手底下那将近三千多的人马,该如何安抚?
而且,杀了他会不会让其他人生气兔死狐悲的心理?
就比如周广那个老狐狸。
说到底,是三镇这独特的体制造成的。
三镇相对而言保持着长久的独立。
比起西军,要更加的封闭许多,内部军权交接也是以世袭罔替为主。
所谓三镇,其实不过就是紧挨着北房边境的雄州、保州、定州三州之地。
其中保州被升格为了府。
历代北靖王,都会以义武军节度使的身份兼知保州,持节统领三州兵马。
目前这三个厢的兵源,都各自来自这三个州。
陈、周、杨三人,是如今这三个州在军中的代表人物。
而这三个厢的厢主,原本是将门世袭的。
不过在几代北靖王的整治下,其中两个厢已经变为了流任。
如陈唯义、周广,祖上也只是中层营官。
到了他们这一代,才靠着军功发迹,坐上了这厢主的位子。
唯独杨家是个例外。
杨家因为祖上跟北靖王的姻亲关系,一直是李家的铁杆支持者。
故此,没有被清算,仍旧让杨家世袭着厢主。
这些都是张澈最近几日掌握到的情报。
总体上所谓三镇,本质上就是一个军阀小王国。
诞生之初的目的,就是因为燕云十六州的丢失。
当时,整个中原都直面在了北虏铁蹄之下。
情况危急,大晟太祖不得已放权给了自己结义兄弟,让他在此处充当炮灰,给他拖延时间。
为大晟征讨南方诸国争取点时间。
原本只是权宜之计,后续却因为种种原因,三镇竟从夹缝中生存下来了。
逐渐形成了这尾大不掉之势。
张澈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
目前来看,情况比预想的要乐观一些。
至少,周广和杨彦章还没有合起伙来。
刚刚两人都赖着不走,他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
如果他们真的联起手来,借着从龙之功跟他讨价还价,逼迫他多吐出来一些东西,他还真不好当场翻脸。
张澈现在的威望还是不够。
而且,他能直接掌控的精锐,满打满算还不到九千。
周广和杨彦章手底下的精锐合在一处,少说也有小六千。
虽然比起张澈少了三分之一,他看似占优,但不能只看表面。
倘若三镇因为内耗动起手来,在大梁城里上演全武行,最终恐怕也只能落个惨胜。
到了那个时候,他也只能灰溜溜滚回河北去了。
幸好,他们不是一伙的。
张澈揉了揉眉心。
杨彦章还好,接下来面对的这个老狐狸,才是他最费劲的。
这位“伯父”,他可是必须要伺候周到了。
没办法,周广现在依旧占据着主动。
这种局面下,他的选择很关键。
没一会儿,便有丫鬟来报,说饭食已经都备好了。
张澈点了点头。
随后站起了身,吩咐丫鬟去请周广。
自己也朝着饭厅而去。
西园的饭厅极大,布置的自然也是十分的奢华。
此刻,正中那张紫檀方桌上,已经摆好了许多菜肴。
一旁还有一个炭炉,上面正温一壶酒水。
张并没有等待多久,廊外传来了脚步声。
周广在丫鬟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神情雀跃,丝毫没有刚刚在外间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挎着步子走了进来。
张不等他走到近前,便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随后,他迎上前去,走到周广跟前一把握住了周广的手。
“伯父!”张澈笑着,将他往椅子上请,“快快请坐!这菜刚端上来,还热乎着呢。”
周广面上旋即浮起一股受宠若惊的神色,连连摆手:“大帅这是作甚,周某自己坐便是了,何须大师亲自来迎!”
“唉!”张澈把他按在了椅子上,自己也顺势在对面落座,语气嗔怪道:“这儿又没外人,就咱们叔侄俩。”
“伯父还一口一个大帅地叫着,可莫要折煞侄儿了。”
他边说边提起炭炉上的酒壶,亲自为其倒满了酒。
接着给自己也满上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看着周广语气恭敬道:“伯父,这一杯,侄儿先敬您。”
“若无伯父鼎力相助,侄儿绝不会有今日。”
他略一停顿,随后语气又惭愧道:“这些日子,侄儿忙着收拾这些烂摊子,东奔西走,实在是疏忽了,连一顿饭都没有陪着伯父享用。”
“是我这个做侄儿的做得不周到了。”
“侄儿在这儿给伯父赔个不是。”
“唉!大帅可别这么说!”周广连连摇头,“你有这心便足够了!”
“况且,我这人虽然老了,眼力确实不如从前了,却还没有瞎掉。”
“你这些时日的辛劳,大家都看在了眼里。”
他把杯子举高了一些,才又继续道:“你是我们三镇人的头领!”
“你而今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弟兄们的好前程。”
“我这个老头子,即便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能在这时候添乱不是?”
说着,他屁股微微抬起,主动碰了碰张澈的杯子。
接着,仰头将杯中的酒水给一饮而尽了。
张澈也跟着喝完了杯中的酒水。
周广又叹了一声,语气颇为感慨:“这大帅你做得也不容易。”
“以前大王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扛着。”
“如今这副担子落在你肩上,也不知道要多吃多少苦。”
正此时,两个侍女端着一只大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正中搁着一只白瓷大盘,盘中整整齐齐码着切好的羊肉,冒着一阵浓郁的热气。
周广的目光一落到那盘羊肉上,眼神明显亮了几分。
他搓了搓手,又看向了张笑道:“羊肉来了!”
“天冷就该吃这个。”
俩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在河北的时候,这时候也该喝羊肉汤了。”
周广双眼看羊肉,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颇为怀念:“我记得大宁元年的那个冬天,天气特别冷,我和你爹在威房军的营帐里一起值营。
“你爹当时还是指挥,让人宰了两只羊,大锅炖了,让全营的弟兄们一人一碗,那一碗羊肉汤下肚之后,所有人浑身都有劲了。”
他顿了顿,看向张澈,补了一句:“那时候,你才刚刚出生没多久,一晃现在都二十二年过去了,你的年岁也不小了,都过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张澈没有接话。
因为他压根就没有这些记忆。
他直接站起了身,从桌上拿起那柄割肉的小刀。
紧接着,他就按住羊头,刀刃沿着骨缝一推一撬,把整个羊头分成了两半。
他双手托着羊头,递到周广面前,笑着道:“伯父劳苦功高,这个羊头,该您来吃。”
周广看了一眼那羊头,又看了看张澈,脸上的神色瞬间变脸。
他没有接,而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在身前连连摆动,语气忽然郑重了起来:“贤侄,莫要折煞我了。”
“你是咱们三镇人的大帅,这羊头理当由你来享用。”他指了指张澈,随后又指了指自己:“我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东西,哪有吃羊头的道理?”
张手上没动,依然托着羊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周广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道:“大帅,莫要觉得我是在跟你客气。”
“我周广这辈子吃饭,只求吃饱,绝不贪多。”
“况且,我是真的老了,明年就要过了花甲了。”
“这牙口确实不行了,啃不动这些硬骨头了。”
张澈面上笑容依旧:“既如此,我给伯父重新挑一块好吃的肉。”
说着张澈把羊头放在了自己跟前。
随后,重新拿起刀,从羊肋骨处,切下了一块肋条肉。
不带筋,也不带骨,肥瘦相间。
轻轻一嗦就能咽下去那种。
他将这块肉夹到周广碗里,笑着道:“这块肉如何?”
周广看了看碗里那块肉,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笑着道:“这块肉啊!就适合我这种牙口不好的人吃,肥而不腻!”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突然,窗外夜风忽地变大了许多,猛地将原本虚掩着的窗户撞开了。
屋子里的烛火,跟着晃荡了起来。
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
交叠在了一起,紧接着又迅速分开。
如此,恍恍惚惚了好几遍。
这羊肉炖得恰到好处,不柴不烂,蘸着蒜泥和椒盐,再就着酒水,吃起来是滋味儿十足。
两人就这样一边喝着温酒,一边吃着羊肉。
窗外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周广开始跟他唠起了家常。
张澈只是听着,时不时笑着附和两句。
说着说着,周广的酒意就似乎开始渐渐上头了。
那张老脸上泛着一层浅浅的酡红,额头上甚至都沁出了汗水。
他放下杯子,抹了一把脸,语气忽然变得感慨起来:“说起来,你和我家大娘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
“眼看着,她都要二十了。”
“别人家的女儿这个岁数,早就成婚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她却...唉!”
他深深的叹息了一声,也不看张澈,只是低垂着脑袋,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沉默片刻后,他才又抬起眼,看向了张澈:“还有二郎你呀。”
“你今年都二十有三了,你爹走得早,如今张家就剩你这么一根独苗。
“也该成家立业了!”
“否则,你爹娘在底下,岂会安心?”
“我这做长辈的,也替你感到担忧啊!”
炭炉上,那壶重新温的酒水,开始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了。
张澈又端起了酒壶,不紧不慢地又给周广满上一杯。
他岂会听不出来这老狐狸话里的意思。
从那句“你也过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开始,这老狐狸,已经绕着弯子点了他好几回了。
此刻又故意提到周蕴,不就是想要联姻嘛。
说了这么多,又不肯直说。
从头到尾的拐弯抹角,就是想让张自己主动提出来。
说白了,还是觉得,如果自己主动提出来,有些掉价。
但,如果让张澈主动提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那就不是他周广上赶着来了。
而是张澈自己“仰慕已久”,想要迎娶他的女儿。
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成全了这对鸳鸯罢了。
如此,也不显得是他们周家攀附嘛。
而周广这个想法,也不是在张让周深担任河北都统制后才有的想法。
而是入城那一晚,他就有这个想法了。
只不过,当时的情况和局势尚未明朗。
他才没有贸然开口。
如今张澈算是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
故此,周广觉得有必要跟张澈,进行更深度的利益绑定了。
而嫁女儿,其实就是最简单省事儿的法子。
张澈至今未婚,自家女儿现在嫁过来,正妻的位子就是她的了。
有了这层牵扯在,将来.......
如果他真的坐稳了江山。
那周家就有了一位皇后。
今后,周家便能安稳地坐在三镇了。
更何况,张澈入城之后的种种手段,他全看在眼里。
周广判断,张澈大概率是能成事儿的。
既然能成事,那就值得加大投资。
张澈沉思了一下,到了他这一步,婚姻大事儿早就不是儿女情长了。
实打实的利益交换,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
如果能用联姻把周广彻底绑在自己船上,于他现在的处境而言,绝对是划算的买卖。
他原本的考虑是娶一个大晟名门的嫡女为正妻。
这样更容易在大晟朝廷上快速地接上利益牵连。
但,现在周广把话说道这个份上了,那个打算就只能先搁下了。
他嘴唇动了动:“伯父………………”
两个字刚刚出口,他忽然就停住了。
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又把嘴闭上了。
周广虽然脸上醉了,但是心里却没有醉。
见到张澈这副神色,他连忙道:“二郎,怎么了?”
“可是有什么心事?”
“但说无妨,在伯父面前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其实...”
张澈说完这两个字,就又停下了,伸手端起酒杯,又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喝得有些急。
周广见状,只能故作疑惑的再问道:“贤侄这是怎么了?”
可张澈只是低头不言,就是钓着这个老狐狸。
周广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你快说呀!
你不说,我咋接话啊!
可张澈偏偏不接。
他低垂着脑袋,他的酒意也上来了,此刻面颊也有些发红,让其姿态显得有些羞涩,而他的眼睛也在不断的左右游移动,看起来又十分的局促。
一副少年人心里揣着一件藏了许多年的事,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周广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也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演的了。
但不论张澈是演的,还是此刻心情真是如此。
他周广都不可能催促着让他娶自己女儿。
俩人又拉扯了许久,周广终于忍不住了。
这件事儿,必须要在今天晚上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他怕啊!
怕有人捷足先登了!
怕自己女儿的正妻子,被别人给抢占了。
“二郎!”周广先开口了,他看着张澈:“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你爹在世的时候,与我便如兄弟。”
“如今你还没成婚,我这个做长辈的,心里着实放不下。”
他顿了顿,酝酿了一下,才又道:“其实...你与我家大娘,打小就是玩伴,两小无猜。”
“这情分,旁人是比不上的。”
这已经是明示了。
既然,你这老狐狸都给台阶了,那么张自然也不可能再端着了。
他抬起头,与周广对视了一瞬。
他深吸了一口气后,微微抿了抿嘴,也像是酝酿了一阵子,才道:“伯父...不瞒您说,我对蕴妹妹...其实仰慕已久。”
周广听见这话,总算是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来。
他笑了起来,伸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拍:“难怪了,我就说你小子这些年在三镇,怎么看都不肯多瞧别家姑娘一眼。”
“就跟我家大娘走的近!”
张澈和周蕴确实走得近,只不过是因为周蕴爱慕李长渊,主动靠近张澈套话的。
俩人实际上,各自爱着的是对方心上人的心上人。
但是,周广却不知道。
此刻,他是真以为张澈这家伙,早就看上自己女儿了。
张澈却是苦涩的笑了笑,手指故意地摩挲杯子:“只是...伯父应当也知道蕴妹妹的心意。”
“我...我不想勉强她。”
“何况...唉....”
他低下了脑袋,最终没有把话说完。
周广却知道他的意思,自己的女儿这些年心里一直装着谁,他这个当爹的岂会不知?
若不是因为李长渊,她怎么会快二十了还不嫁人?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李长渊已经死了。
如果李长渊还在,他女儿便是去做妾,他周广也觉得不丢人。
现在不一样了,女儿如果嫁给张澈,那就是堂堂正正的正妻。
将来张澈再进一步...那他的女儿,可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
如今,他岂能任由自己的女儿任性!?
周广一把抓住了张澈的手:“二郎,你且放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她爹。”
“大娘就是我亲生的女儿,她难不成还能忤逆我不成?”
张澈闻言,愣了一下,看着周广一副为难的模样:“可...”
“我实在不想强人所难。”
他眼神里充满了犹豫与不安,接着又低声道:“若是蕴妹妹心里不愿意,我娶了她便是辜负了她。”
“伯父,她在我心里...不一样。”
他抬起眼,目光郑重地看着周广:“这些年,我一直敬重着蕴妹妹。”
“我只希望她过得好,若是因为这桩婚事逼得她不快活,那我张澈...”
张这副样子,以及这深情话语,直接让周广恍惚了一下。
“二郎。”周广语气软了许多,“我看得出来,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把大娘交给你,我放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如这样,等局势安稳下来,我便写封书信,让她先来大梁如何?”
张澈并没有爽快地点头,神色反而依旧显得犹犹豫豫。
这副模样让周广更加笃定了。
这小子,是真惦念着自家女儿,不是在敷衍他。
“怎么,二郎可是不愿意?”
周广故意这般问道。
张澈连忙摇头:“非也,绝非不愿!”
他抿着嘴,沉思了一阵,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抬起脸,郑重地看着周广:“不如这样吧。”
“伯父先书信问问蕴妹妹的意思。”
“若...若她愿意,侄儿自当择日登门提亲,堂堂正正地把她娶进门。”
周广听见这句话,老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至于女儿同不同意?
那重要吗?
而张澈的表现,让他彻底相信了,张澈这小子,其实早就觊觎自己女儿了。
这是好事儿,说明自己女儿嫁过去,能得宠啊!
只能说张澈是懂得拉扯的,他一口答应,其实反而显得分量不足,没有诚心。
这样拉扯一番,真让周广觉着,张澈是真对自己女儿有感情了,更加放心把女儿嫁过来。
张澈真成了他的乘龙快婿,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俩人又喝了好几杯,最后喝的酩酊大醉。
周广直接醉倒在椅子上,怎么也叫不醒。
张澈带着人亲自把周广扶进了客房里面安顿。
然后,他站在廊下,独自一人吹了会儿夜风。
许久之后,他才带着一股酒气,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