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今日却依旧没有闲空。
虽然,三镇赏赐的问题是解决了。
但是,禁军的军饷问题却尚未解决。
关于禁军,他打算进行一番整编,裁汰老弱之后,再以新的军制训练。
他打算先动大梁禁军。
主要是,三镇这边,他现在不好大动干戈地搞改革。
因为利益牵扯太深,搞不好会搞的所有人都不满意。
而禁军就好操办得多了。
禁军虽然也有不少世袭荫官,可绝大多数都是挂名吃饷,不管实务的蛀虫。
以现在的局面,他想清算谁就清算谁,阻力比起三镇那边小得多。
虽然现在大梁的禁军战斗力很弱。
他如果能够成功改革禁军。
今后他手中,便有了第二股真正能打的军事力量。
如此,他今后也能更加放心地,收拾三镇的那些不服他的骄兵悍将了。
所以,今日他特意召见了柳琮过来。
至于为何不召见高化文?
张澈之前问过那货。
结果那货一问三不知,含含糊糊地东拉西扯,啥也说不清楚。
这货虽然是殿前司指挥使,掌管着大梁禁军快二十多年了。
实际上,他这二十年压根就没有怎么管过事儿。
一直都是当甩手掌柜,自己只管着捞钱。
他还不如问问柳琮。
而柳琮其实天不亮就赶到张澈的西园了。
此刻,正在偏厅候着。
张澈出门之后,却并没有去见他。
而是径直去了饭厅,他还没有吃早饭。
人是铁饭是钢,何况大清早又消耗了那么多精力。
不吃点东西,实在有些扛不住了。
但他也没有让柳琮一直干等着。
特意吩咐人,让柳琮来到了饭厅一起吃饭。
张这坐在了地方饭厅等待着柳琮到来。
柳琮在丫鬟的引领下踏入了饭厅。
他今日穿着常服,走起路来挺直了腰杆,身姿显得更加挺拔健硕。
整个人比先前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精神了不少。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如今城外的禁军降卒基本归了他节制。
曾经那些瞧不起他,处处排挤他的人,如今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
就连高化文见了他,都得笑脸相迎。
柳琮的念头算是通达无比了,这几年受的委屈都释放了出来。
他走进厅中,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道:“卑职,拜见大帅!”
张澈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微笑道:“德方不必如此多礼!”
“你一大早便赶了过来,想必还没有用饭吧?”
“快些坐下随我一同用饭!”
德方是柳琮的字,张澈私底下直接称呼其表字,自然是表达亲近之意。
柳琮心中微微一暖,连忙再度拱手:“那卑职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其实,他早就吃过了。
但是,张澈邀请,他岂会拒绝。
早饭也很简单,就是一些饼子,搭配咸菜,以及粟米粥。
张澈先动了筷子。
柳琮这才跟着动筷。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交谈起来。
张澈看着他问道:“德方,今日找你过来,是有正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柳琮立刻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张澈继续说道:“你我都知道,如今禁军糜烂。
“我欲革新禁军,另立一套新军制,从头整顿。”
“你觉得,该从何处下手?”
柳琮闻言,沉吟了片刻,便轻声回道:“大师既然问到了卑职,卑职便直言了。”
“禁军之患,说到底就是两件!”
“其一,是空饷。”
“在册的兵员数和实际能拉出来打仗的人数,差了不止一截。”
“禁军兵数皆无籍可考!”
“名册上画了押的名字,有的是早年间战死了无人销籍,有的是年迈退伍后不除名,甚至更多的就是直接凭空捏造的名字!”
“就是为了冒名请给!”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其二,便是荫官太多。”
“禁军里头的荫补子弟,一家三代都在军籍上挂着,老子传儿子,儿子传孙子,一直吃着俸禄!”
“可这些人里头,却没几个能打仗了!”
“禁军当中尽是无能之辈!”
“这些家伙,往往私役士兵,刻剥军士。”
“如今,禁军军官,一大半都是高太尉安排的门生故吏!”
“这些人重视门户私交,占着位置,排挤能干之人,还喝着兵血。”
“大量的有才能的人,被这些酒囊饭袋压在了底下,没有出头之日。”
“大师想要革新禁军,”柳琮沉声道,“必须要把这些荫官都清理出去。”
“这样吃空饷的根子才能斩了!”
“让钱真正发到士卒手里,士卒们自然就愿意效死了。”
柳琮这番话是说到了点子上了。
禁军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蛀虫太多了。
“禁军如今实际上还剩多少人?”
张澈又问。
柳琮思索了一下,才回道:“这几日卑职带人逐营逐指挥地清点了一遍,在册的禁军,实打实能点到人头的,不分老弱,仅仅有一万九千多人。”
他顿了顿,又道:“但大梁周边的厢军更多。”
“京畿一带在册的厢军还有十余万,分散在各州各县。”
“厢军虽然平日只是做些修城墙、疏通运河、运送粮草之类的杂役活。”
“但他们一样要领饷。”
“大帅如果要一并整顿厢军,这十几万人的裁汰和安置便是个大麻烦。”
“他们本就没有营生,靠着那点微末军饷过日子,如果不给他们安置好,必定会生出祸患。”
张澈点了点头,心中大致有数了。
禁军兵员的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少一些。
至于那些厢军,都是名义上挂着军籍的劳工。
这些人,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财政包袱,处理起来要慎之又慎。
张徹思索了一下,接着道:“你回去之后,告诉禁军的弟兄们,他们的军饷过两日我会亲自来发给他们。”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另外,你回去之后,便着手把青壮和老弱分开吧。”
柳琮瞬间便明白了张澈的意思。
这是要把青壮留下来整编,老弱直接裁汰安置了。
他沉声应道:“唯!卑职一定把这件事儿办好!”
张澈点了点头,又道:“德方,你在禁军待了这么些年,可有什么人才可以举荐?”
柳琮微微一怔。
张澈却没有看他的反应,只是继续说下去:“禁军里头有多少是有真本事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只要有才能,不管出身,不管资历,你只管举荐上来。”
“我用人不看出身,只看本事,只要有真才实学,我绝不吝于提拔。”
柳琮听见这话,只觉得眼角有些隐隐发酸。
大帅让自己举荐人才,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完全把他柳琮当作了自己人。
让他来举荐,这就是信任!
他柳琮在大晟体制内,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
就没有遇见过这样的领导。
哪怕是当初英宗,也没有这么看得起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声音沙哑道:“承蒙大帅厚爱,卑职回去之后一定仔细甄选,定当为大帅举荐英才,以供驱策!”
张澈点了点头,笑着道:“好,那便先吃饭。”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端起了碗,喝了一口粥。
张澈让柳琮举荐人才,自然是因为看重和信任,但这也是对他的考验。
举荐这件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能力,私德,以及社交圈子了,毕竟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嘛。
若是他推举上来一些可用之才,那自然说明柳琮这个人眼力好,有着不错的公心,而且圈子也不错。
今后,他也能放心,把更重要的事交给他。
可若是他夹带私货,把一些只会溜须拍马的臭鱼烂虾也塞进来。
那张澈也不是瞎子。
到了那时候,柳琮在他心中的分量,就不是现在这个斤两了。
张澈让柳琮举荐一些禁军人才,自然也有他的考量在里面。
禁军一旦整编成功,他便拥有了第二支可以真正依靠的军事力量了。
说到底,张澈虽然依靠三镇起家,但是却不能只依靠三镇。
眼下三镇人是他的基本盘,必须团结,必须巩固,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
可张澈的野心,却不至于此,他要做的是天下共主,而不是只做三镇人的大帅!
张澈不能把自己圈在一个小圈子里。
如果他始终缩在三镇那个小圈子里,用的人全是三镇的,信的人全是三镇的,好处也全都分给三镇人。
可问题是,三镇就这么大!
今后又能有多少人才呢?
其他非三镇的人,又凭什么给他卖命呢?
那就成了北齐了。
高欢靠六镇起家,打下半壁江山,但是兴于六镇,亡也于六镇!
北齐的灭亡与极其混乱的政治脱不开关系。
而这其中的主要矛盾。
其实还是高家最终没有整合好鲜卑和汉人两股势力。
北周却彻底的将胡汉整合在一起,所以他能成为胜利者。
张澈现在就是要把整个利益圈子扩大化,多吸纳一批像柳琮这样的人,进入到他新构建的利益集团里来。
这些是大晟旧有利益圈子中有能力和野心却被边缘化的人才。
这些人在旧有秩序中没有出头之日,而张澈只要给他们一个上升的通道,他们只会豁出性命地把握住这个机会。
而天下间像柳琮一样的人,还多得是。
当然,这扇门不能只对武人敞开。
那些愿意投效的士大夫,也得给他们留出位置。
天下那么大,这么大的蛋糕,三镇这么点人是分不完的。
就比如现实历史当中洪武朝的南北榜案。
洪武三十年的科举,录取的五十一位进士全是南方人,一个北方人也没有。
北方士子群情激愤,聚众闹事,把状告到了明太祖面前。
明太祖下令复查,结果复查之后考官们都说没有问题,录取公正。
而明太祖闻言之后,便让他们不管如何,重新补录一些北方进士即可。
他其实压根就是不在乎有没有舞弊,也不关心其中的学术问题。
他只关心其中的政治影响。
他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是南方人的皇帝。
所以这个朝廷不能只有南方人,同样要有北方人代表。
那些大头巾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却偏偏非要跟他犟。
非要去试探他是不是老了,所以死的一点都不冤枉。
他不是明太祖,但道理是一样的。
国家始终是人治,既由人主导,便无法回避错综复杂的利益交织与博弈。
个人可能因为理念与情感而保持忠诚,但集体层面的服从,则是建立在利益权衡的基础之上。
张澈可以用兄弟情义拴住李铁牛,可以用知遇之恩笼络柳琮,可以用三镇和联姻收买周广。
这些人都是具体的人,他可以想办法笼络和拿捏。
但当他面对整个天下的时候,他面对的就不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了。
而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光靠刀子不行,光靠笔杆也不行。
刀子能让怕死的人跪下,但不能让有本事的人真心给你干活。
笔杆能写出大义名分,但大义名分填不饱肚子。
张澈得让足够多的人觉得,跟着他不但有饭吃,有钱拿,还有奔头。
满足了大部分人的利益,他的统治才能长久。
当然,如何权衡各方,就看张自己的本事了。
他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