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靠在材料架边上,挑了挑眉。“什么样的单子?又是游戏武器?”
“不是。中式长剑,真正的剑。”
马特想了一下。”就是菲利普那个单子一样的形制?”
“不一样。菲利普那个是唐仪刀,礼器,装饰性强。这把是实战用的长剑,不需要太复杂的装具。”
马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从来不问客户是谁,多少钱——林远愿意说他就听,不愿意说他就不问。
“需要我做什么?”马特问。
“帮我拍锻造过程。不是发视频那种拍,是留档。这把剑的工艺比较复杂,我需要记录下来以后参考。”
马特又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上午备料,下午开炉。”
丹尼尔八点整到了工坊。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林远已经蹲在焦炭炉前了,愣了一下。
林远平时都是八点以后才到,今天七点多就到了,这不对劲。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到台面上摆着几块看起来很特殊的材料,他没见过的那种。
他没问,放下包,系上围裙,走到焦炭炉前蹲下来,拿铁钩拨了拨炉膛里的焦炭。
“炉子我来盯着,你去忙你的事。”丹尼尔说。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工作台前。
他从材料架上抽出一块1085高碳钢板和一卷15N20薄板。
虽然这把剑的核心材料是锋刃铁和玄兵石,但基底还是需要1085和1520来构建多层结构,让剑身的韧性和硬度达到平衡。
他用卡尺量好尺寸,把1085钢板裁成合适的大小,15N20薄板裁成同样尺寸。
然后把锋刃铁块放在工作台上,用砂带机打磨掉表面的氧化层,再用丙酮擦拭干净。
圣银锭也用同样的方式处理了一遍。
虽然这把剑不需要神圣属性,但圣银的延展性和与锋刃铁、玄兵石的相容性比普通银料好得多,适合作为辅助材料在多层结构中起粘合作用。
上午的时间都花在了备料上。
林远把每一种材料的尺寸、重量、处理方式都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按堆叠顺序在工作台上排开。
中午吃完饭之后,林远没有休息。
他走到焦炭炉前检查了炉膛里的温度,又走到动力锤前检查了锤头的升降杆和砧板的平整度。
砂带机换了新砂带,淬火槽的油位检查了一遍,回火炉的温度校准也确认了。
丹尼尔站在工具架旁边,看着林远一样一样地检查设备。
他认识林远这段时间以来,从来没见过他在开炉之前这么仔细地检查每一台设备。
林远平时干活很认真,但那是干活的时候认真。
开炉之前的准备工作他通常做得很快,因为那些东西每天都在用,他心里有数。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把每一台设备都过了一遍,连砂带机的轴承都加了油。
丹尼尔知道,林远今天要做的东西不一般。
甚至中午的时候,他还特意去附近的华人商店买来了一个香炉和一把檀香。
下午两点,林远站到了焦炭炉前。
在相当正式的向祖师爷焚香祷告之后,林远这才开始干活。
炉膛里的焦炭已经烧透了,橘红色的火焰从炭块缝隙里钻出来,热浪扑面。
他用铁钳夹着堆叠好的粗胚送进炉膛,横着架在焦炭层上方。
炉门关上,鼓风机开了一档,火焰从橘红转为亮橙。
他蹲在炉门前,透过观察孔盯着粗胚表面的颜色变化。
暗灰色的氧化层从灰转红,从暗红到樱桃红,慢慢抬到亮橙色。
马特把FX30架在铁砧前方,取景框对准炉门和铁砧之间的范围。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调整着云台的角度,让画面覆盖林远操作的全部区域。
丹尼尔站在材料架旁边,手里拿着硼砂和清水,随时准备递过去。
粗胚在炉膛里烧了将近半个小时。
林远透过观察孔盯着颜色的变化,等粗胚表面的颜色从亮橙抬到亮橙偏黄,边缘开始泛出一点点亮黄的时候,他打开炉门,用铁钳夹出粗胚,快步走向铁砧。
“硼砂。”全神贯注的林远发出了指令。
丹尼尔从旁边递过来瓷碟,林远捏了一撮均匀地撒在粗胚表面。
粉末接触到炽热钢面的瞬间熔化成透明的玻璃状保护层,在亮橙色的金属表面铺开。
第一锤。锻锤从肩高落下,落点在粗胚正中央。
锤击的瞬间,硼砂和氧化皮的混合物从接触面挤出来,在铁砧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
翻面,撒硼砂,第二锤。
节奏比平时慢。
每一锤之间的间隔拉长了,落锤的力度也控制得比平时更精细。
林远一锤一锤地打着,每打完一轮就停下来,用卡尺量一下粗胚的厚度和宽度,确认延展均匀,然后再进炉加热。
第一轮锻打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粗胚从最初的方块料延展成了长条料,长度增加了将近一倍,宽度收窄了三分之一。
林远把粗胚放在工作台上,摘下手套,灌了几口水。
他的前臂肌肉在微微发额——不是累的,是长时间保持高精度控制之后的自然反应。
马特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休息一会儿?”
“休息十分钟。”
林远在工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拿起保温杯喝水。
丹尼尔走过来,看了看工作台上的粗胚,没说话,转身走回焦炭炉前拨了拨炭火。
林远看着那块粗胚,脑子里在推演下一轮的锻打。
第一轮只是初锻,让七层材料初步锻合。第二轮开始,他要做的是折锻。
每一轮折锻的时机、温度、锤击力度都需要精确控制,稍有偏差,层间界面就会出现氧化夹杂,整把剑的性能就会打折扣。
他想起小时候在龙泉,父亲教他折锻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折锻不是在折铁,是在折你的耐心。你急一锤,前面所有的功夫都白费。”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父亲太啰嗦。现在他懂了。
十分钟后,林远戴上手套,重新站到焦炭炉前。
现在的他,似乎有些理解了,为什么那些古代传说中的铸剑师,会为了铸成一把好剑而以身殉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