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很少这么干脆地同意别人的观点,但今天他没有犹豫。“锋利度我已经亲眼看到了,星芒纹理全世界独一份。回头你把这把剑往亚特兰大刀展上一摆,那些收藏家非疯了不可。”
格雷格没有说什么场面话。他只是走到林远面前,伸出手,握了握林远的手。他的握力很重,比平时重了很多,像是想把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通过这个动作传递过去。
马特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拍了最后一段素材——工作台上的剑,夕阳透过窗户打在剑身上的光影,星芒纹理在金色光线中的变化。他拍完之后关了机,把摄像机放在办公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
口气。
丹尼尔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棉布团,走到工作台前,用一块干净的绒布把剑身轻轻擦了一遍——其实剑身上什么脏东西都没有,但丹尼尔觉得不擦一下就不完整。他擦完之后退后一步,看着那把剑,脸上那个安静的笑容又深了
一些。
艾米丽还站在工作台旁边。她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剑,偶尔看一眼林远。她的眼泪已经流了,但脸颊上还留着两道浅浅的泪痕。她没有去擦,也许是不记得了,也许是不在意。
工坊里的灯光和窗外的夕阳混在一起,把整个空间照得温暖而明亮。水泥地面上的脚印、工作台上的工具、材料架上按目数排列的砂带、墙角那台已经冷却下来的丙烷炉、门口那扇被冲击波震过的铁门——所有这些熟悉的,
日常的东西,在此时此刻都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质感,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舞台布景。
而舞台中央是那把剑,青金色的,流转着星芒,在夕阳的最后一缕金光中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等待它的主人把它带走。
林远靠在材料架上,看着那把剑,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弧度。
林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感觉不对劲的。
他靠在材料架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那把剑,心里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剑胚已经完了,锋利度验证过了,名字也起好了。接下来是装具,剑柄、剑格、剑首、剑鞘,一套东西做下来至少还得一周。然后是交货,
完成订单,拿到系统金币和那块玄兵石——不对,玄兵石已经锻进去了。
他的思路在这里断了一下。
不是想不下去了,而是脑子里突然空了一块,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拔掉了一个插头,所有的思维活动在一瞬间全部停止了。然后世界开始旋转——那旋转很慢,像坐在旋转木马上的那种晃悠。
他以为自己只是累了。三十多个小时没怎么休息,中间只吃了几口东西喝了几口水,体力消耗又这么大,头晕是正常的。他用手撑着材料架的边缘,想让自己站得更稳一些,但手不太听使唤。
手指抓不住材料架的铁管。
这个认知来得有点晚。等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松开了的时候,他的膝盖已经弯了下去。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棉布。他想回应,但嘴巴张不开,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然后世界变成了黑色。
马特是第一个看到他倒下的。
他靠在办公区的椅背上,刚闭上眼睛休息了不到一分钟,听到了一声闷响————那声音不是金属碰撞,而是身体倒在地上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看到林远倒在材料架旁边,侧躺着,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搭在工作台的支
架上,眼睛闭着。
“林远!”马特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去。
贝克离材料架最近,他比马特早到了几秒。他蹲在林远旁边,一只手放在林远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探到林远的脖子侧面,摸脉搏。脉搏在,跳得有点快,但节奏整齐。
“把灯全打开!”贝克喊了一声。
尼尔森跑到墙边,把工坊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全部亮起来,白光把工坊照得通亮。
格雷格蹲下来,翻开林远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有反应,收缩正常。他又摸了摸林远的额头,不烫,但有一层薄汗。
“可能是体力透支。”格雷格的声音很稳,但脸色不好看,“他多久没吃东西了?”
马特想了想,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林远只喝了几口运动饮料,啃了两口能量棒。昨天中午那个三明治是他吃的最后一份正经食物,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了。
“快一天半没好好吃饭了。水也没怎么喝。”马特说,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焦急,“他从昨天上午开始干,中间就停了几次。昨天晚上我叫他,他听不见。”
尼尔森蹲下来,用手指在林远的人中上掐了一下。林远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送医院。”尼尔森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脱水加低血糖加极度疲劳,我们在这儿处理不了。得输液,还得查查电解质。”
贝克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工坊。丹尼尔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绒布,脸白得像纸。艾米丽站在工作台旁边,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丹尼尔,你在工坊守着,把门锁好。这把剑放在工作台上,别动它,等林远回来自己处理。”贝克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马特,你开车,你认识路。尼尔森,格雷格,搭把手把人抬上车。艾米丽——”
他看了艾米丽一眼。
“我也去。”艾米丽放下捂着嘴的手,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贝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马特跑出去发动车子。尼尔森和格雷格一人架一边,把林远从地上扶起来。林远的身体软得像一袋沙子,头往后仰,格雷格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丹尼尔跑在前面拉开门。
车停在工坊门口。马特已经把后座门打开了,座椅放平,尼尔森和格雷格把林远抬进去,让他平躺着。林远的工装裤上沾满了炭灰和汗渍,赤裸的上身贴着黑色的皮质座椅,肤色和座椅的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艾米丽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贝克拉开后座另一侧的门坐进去,让林远的头枕在他腿上,一只手放在林远的胸口,感受呼吸和心跳。
马特发动车子,碎石在轮胎下被碾得噼啪响。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公路,速度很快,但没有超速。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后座上,贝克低头看着林远的脸。林远的脸色很不好,灰白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之后的疲惫。他的嘴唇干裂,有几道细小的口子,嘴角有一道已经干了的白色痕迹。
“呼吸正常,心跳正常。”贝克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应该是累了。身体撑不住,自己关机了。”
艾米丽坐在副驾上,双手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林远靠在材料架上然后突然倒下去的画面。
她想到了他赤裸的上身上那些被碎石划出来的细小伤口,想到了他握剑时微微发颤的前臂,想到了他在金光中把剑举向天空的背影。她想到了他说“惊雷”那两个字时的语气——那么轻,又那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