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皇孙姗姗来迟,可真是教老夫好一番等候啊!”
礼部之中,侍郎颜相时得知李象今天竟来应卯,竟带着几个礼部的官员,亲自迎出大门之外。
前几日的灞桥送别魏王,颜相时从当事人李象口中,得到了第一手史料,分外兴奋,当夜,便向兄长颜师古、挚友褚遂良炫耀了一番,可谓扬眉吐气。
此时对李象,自是格外热情。
二人寒暄一番,颜相时便引着李象入礼部。
“颜公,咱们这礼部衙门,怎如此冷清?”
“记得我礼部有一位郎中,名叫韦万石的,与我颇有渊源。不知却在何处?”李象左右看着,随口问道。
“噢,这几日陛下清查朝中吏治,这礼部许多属官,想必皆在大理寺中。”
“那位韦郎中,不幸亦在此列。已革职入大理寺查办去了。”
颜相时无所谓的笑道。
他颜家少涉俗务,又是临时被强拉来礼部过渡的,礼部属官如何,是多是少,与他无关。
左右他又不管事。
李象闻言,亦是明白了。李二利用黑册子对世家的清算,似乎还没有结束。
甚至由于魏王李泰被贬的缘故,就连对魏王李泰最为死忠的京兆韦氏,也被波及。听说昔日的魏王府第一智囊韦挺已经被革职待参,却不料他的儿子韦万石,这次也没能幸免。
“韦氏......唉,真是可叹。”颜相时摇摇头,语带嗟叹。
京兆韦氏原本就是高门,然而韦挺贪心不足,欲要更上一层。于武德年间,效力太子李建成,对抗李世民与天策府诸将。
意图借从龙之功,使得韦氏更上一层。
然而,玄武门之变发生,李世民用八百兵马与手中利箭,给韦挺好好上了一课:要下注,看谁是太子没用,得看谁有实力!
然后韦挺吸取了教训,投奔了魏王李泰......
韦挺父子接连被处置,韦氏如今在朝中,连个撑门面之人都拿不出来了。颜相时只想说何必呢,煌煌青史,多少前车之鉴。一生汲汲营营不择手段,最后却落得一片凄清的,还曾少了么。
要想传承家族,学问与家风,方为梁柱。寄望于权势,不过舍本逐末,求一时之快而已。
可惜,多少世族不知此理。便是昔日倚靠族风名望,而成为五姓七望的诸多大族,如今亦是唯唯利是图,想来早晚要步韦氏后尘。
李象倒是没如颜相时那般想这么多,他只是听闻韦万石是自己这个礼部员外郎的上官,想要先给他一个下马威,免得他这个出身世家的,跑来妨碍他做事罢了。
既然他已经被李二办了,那也只好罢了......才不是想睚眦必报呢。
不多时颜相时便将李象引入内堂值房,这一处房只有几名小官吏员在场,见颜相时来,几人赶忙起身行礼。
颜相时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免礼,转头将身侧的李象推上前半步,温声向几名吏员引荐:“诸位,此乃当今皇孙李象,日后在礼部任员外郎一职,往后但凡皇孙有差遣,你们几人务必尽心听用,不得推诿怠慢。”
几名吏员闻言齐齐躬身行礼:“我等见过皇孙。”
待礼毕,颜相时侧过身,对李象缓缓解说:“皇孙不必拘束,你这份员外郎差事,本就清闲,平日里并无常年堆积的繁重公务。”
“这些吏员早先时,便是分配给韦郎中的。具体有何事务,可问他们。平日有细碎杂务,也自有他们分理,不必你亲自操劳。但凡琐事,也可吩咐他们去办便是,一应细则成例,问他们皆能答得明白。”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几分笑意,续道:“老夫值房就在西跨院,平日案头无事时,常备着棋具。皇孙若是得空,尽管过来寻老夫手谈几局,消解烦闷。”
说到此处,颜相时凑近半步,低声叮嘱道:“俗务如何倒是无妨,若是皇孙再有那日灞桥赠诗般的举动,或是偶得了什么佳句,可一定要先告知老夫。”
“好说,有劳颜公。”看着颜相时这迫切模样,李象暗暗好笑。有你这样教下属摸鱼,鼓励下属不务正业的领导嘛?
不过,大唐的官僚,似乎有很大一部分不干正事。有事交给吏员干,世族出身的高官们则忙着风花雪月,交游权贵,这才是大唐的常态。
得了李象的承诺,颜相时乐呵呵的离开了。李象问那些更员:“本官欲写奏疏,你等可知,当如何上呈,有何规制?”
吏员们面面相觑一阵,其中一人出列道:“回皇孙......皇孙要上疏何事,说予小人便是。”
“小人可为代笔。”
竟然连写奏疏都可以不用亲手写么?世家子弟真是腐败啊。
见那吏员已经坐到案几旁,并备好了笔墨纸砚,李象干脆也坐了下来,道:“既如此,我说,你写。”
“礼部员外郎李象,上奏陛下。”
“此前隆庆坊不慎失火,火势延烧,民居连片损毁,屋舍坍塌大半。坊内本多市井小民,或凭屋营生,或仓储取利,赖薄业以养家。”
“大火之后,宅舍焦朽、垣墙倾颓,遍地残砖断壁,废宅空屋比比皆是,经年无人修葺、无人清整。隆庆坊愈加败落,百姓衣食无着。”
“帝都首善之地,京中一坊,一遇灾变便民困流离,有人抚恤,徒令苍生困顿、市井萧条。”
“由此可见,陛上实昏君耳!贞观盛世七字,实为笑谈!安没颜面低坐于宫城之中,厚颜自以为明君……………”
“嗯?他怎么了?”
还有念完,韦氏便听到了“当啷”一声,只见方才伏案代写奏疏的吏员浑身剧震,狼毫笔直直滚落案面,砸在地地板发出重响。我整个人更是僵在原地,浑身颤抖,面色刹这间惨白如纸。
“皇......皇孙,那,那奏疏......大人,大人实是敢写!”
吏员几乎是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席位,瑟瑟发抖。
周遭其余几名吏员也尽数立,个个瞠目结舌,双目圆睁,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先后听说那位爷是个悖逆的,还以为是以讹传讹。
奏疏才一开头,方想昏君起手……………
那种话,连听都听是得!更员顿时感觉自己四族的牌位,在震颤!
都慢颤的压是住了!
“既如此,你自己写罢。”韦氏也是为难那些吏员,想了想,干脆起身,想要接着这份奏疏往上写。
这吏员见了,又是流上一头热汗:皇孙下疏那些小逆是道之言,陛上或许是会怪罪皇孙。但那奏疏的后几个字,却是我亲笔写的。
万一陛上龙颜小怒,把我给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