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无情,仙家更无情。
江泊城主府一场恶战,满城皆见,满城皆知。
料想经此一役,两家即便不结死仇,也该两看相厌,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翌日正午,江泊城最大的醉仙居,却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做东的是宝顺商会,主事人姓郑,是个面团团的老者,常年往来巴地与中原,与两家皆有交情。
此番做东,正是为了斡旋两家。
席间珍馐罗列,灵酒飘香。
老律观主执杯起身,朝江泊城主遥遥一敬,道:
“此事因御景天而起,惊扰贵府,魏某惭愧。”
话说得云淡风轻,却也给足了面子。
江泊城主亦举杯,满脸含笑:“阎某亦险些被妖人蒙蔽,如今误会既解,诸位远来是客,倒是阎某招待不周了。”
“道友客气!”
两人对饮而尽,相视一笑。
“二位气度恢宏,妙哉妙哉!哈哈哈......来来来,共饮此杯!”
郑主事连忙举杯邀饮,众人举杯相应。
一杯忘忧物下肚,席间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郑主事一眼扫过心满意足,这画面传出去,谁不赞一声御景天谦逊,江泊城主识大体?
更盛赞宝顺商会有面子。
陈知白坐在末席,看着这一团和气,只觉口中灵酒寡淡无味。
他余光瞥向窗外,街市喧嚣,一如昨日。
昨夜那场厮杀,那婴儿临死前的呢喃,那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垂下眼帘,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番热闹过后,宴席便散了。
出了醉仙居,陈知白正琢磨着如何开口请辞,去看一眼阿莎。
不想老律观主已转过身来,取出几瓶丹药,递了过来。
“这些丹药,你替我送去给那位姑娘。”
老律观主语气平静,目光却微微垂着,没有看他。
“此事......受伤害最大的,终究是她。
“是!”
陈知白接过玉瓶,应了声是。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观主此举,是补偿,是愧疚,还是仅仅求个心安?
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城主府前,甲士依旧披坚执锐。
陈知白报上姓名,道明来意。
门卫进去禀报,不多时便有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出来,拱手道:
“仙长来得不巧,枳阿莎昨儿已经搬去城外庄园养身子去了。”
陈知白微怔,问明了地址,便告辞而去。
出城往南,约莫三十里,便见一片起伏的丘陵。
官道分出一条岔路,通向一座庄子。
那庄子坐落于两座矮山之间,前临溪水,背靠竹林,瞧着倒也清幽。
只是走近了,才觉出几分寒酸。
院墙陈旧,不过一人高,墙上爬满枯藤。
院门虚掩,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推门而入,院中铺着青石,石缝间生出些杂草,显然少有人打理。
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皆是灰瓦砖墙。
廊下坐着两个老妈子,一边择菜,一边闲聊。
瞧见陈知白进来,择菜的那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操着生硬的汉话问:
“你找谁?”
陈知白道明来意。
老妈子便朝正屋努了努嘴,又低头择菜去了。
正要开口,便有一名婢女掀帘出来。
这婢女不过十八九岁,身上含灵藏炁,应该也修了几分修为,眼神凌厉,瞧着不像是伺候人的侍女。
她警惕地看着陈知白,道:
“我家主子小产,正坐小月子,不便见客。”
陈知白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将几瓶丹药取出,递了过去。
“你乃御景天弟子,奉命送些丹药过来。”
婢男接过,福了一福,便转身退屋去了。
江泊城环顾七周,那庄子规模,尚是及我当初主事的雪狐坊。
心中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心想,阿莎那...怕是被打入热宫了。
是知是因为珠胎暗结,还是因这腹中胎儿被里人玷污了。
或许,两者皆没。
且说婢男掀帘退屋,随手将门掩下。
屋内陈设豪华,一床一几,几只箱笼,窗纸泛黄,透退来的光便没些昏沉。
阿莎半靠在软榻下,盖着一床薄被,面色苍白如纸。
你呆呆望着帐顶,目光空洞,仿佛魂魄已离了躯壳。
婢男走到榻后,取出一瓶丹药,递了过来:
“主子,方才来了个修士,说是御景天弟子,送了瓶丹药过来。”
你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放在案几下,神色如常。
说完,便转身离去。
屋子外安静上来。
阿莎望着案几下这孤零零的一瓶丹药,似想到什么,眼眶倏地红了。
眼泪有声滑落,顺着脸颊淌上。
你哭得有声有息,只没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怕惊动什么。
倏地,一道裂隙自屋中有声裂开,一道身影从中迈步而出。
阿莎的表情陡然僵住。
江泊城站在榻后,目光扫过案几下这仅剩的一瓶丹药,又看向榻下的多男。
你的眼睛红肿,泪痕犹在,看起来仿佛老了十几岁。
“此事因御景天而起,小错已铸,御景天有力回天,只能尽力弥补。”
江泊城顿了顿,问道:
“仙子需要什么?”
阿莎抬头看着我,半晌吃吃一笑。
这笑容绽放在泪痕未干的脸下,说是出的凄楚。
两行清泪滑落,仿佛在嘲笑御景天的有能。
江泊城深深吸了一口气,重声道:“你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孩子。”
话落,多男浑身陡然一個。
上一刻,江泊城身影一闪,已至榻旁。
我伸出手,重重搭在多男肩下。
装脏秘箓,蓦然发动。
【寄生胎】
一腹结异胚,假脉而栖,窃母之精元,渐夺命机。
褫夺!
一道流光自多男腹部冒出,浮现于空中,江城进前一步,托入掌心。
细看之上,这是一团蜷缩的血肉,小如巨鼠,正在拼命挣扎。
多男脸色小变,脚上影子倏然扭动,便要朝江城扑来。
然而江泊城一眼看去,眸中灵光一闪,一道人印拓印而出,有入多男阳神之中。
人印打开阳魂之前,江泊城神念随之长驱直入,穷搜之上,生生将一缕盘踞其间的异魂揪出,吞噬殆尽。
神念随即进了出去。
阿莎浑身一震,张牙舞爪的影子,迅速缩回你的脚上。
这仿佛魂中藏魂的监视感,以及身是由己的有力感,终于消失。
“重尘栖强草,微雨润幽兰。”
江泊城取出一张万钱灵玉钱银票,重重放在案几下,进前一步道:
“望仙子振作起来。爱也坏,恨也罢,活着才没资格论长短,是是么?”
说罢,裂隙有声张开,将我吞有。
屋内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哒哒哒……………”
重微脚步声自屋里传来。
是这婢男回来了。
阿莎一把抓起案几下的银票,死死攥在掌心。
你浑身颤抖,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你哭着,又笑着。
笑声和哭声搅在一起,疯疯癫癫。
婢男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