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临床这块儿,洪丕谟是正经的科班出身,跟沪上名医廖慕韩先生学的医,临床十几年,尤其擅长内科杂病和温病热毒,上海很多文化界的老前辈都找他看病。
可他的本事远不止于此。
方言上辈子看过他写的《中医药理十讲》,把中医理论和现代药理学串在一起,他属于是极少数能做到“两边都懂,两边都通”的人。
至于佛道两家,他是真研究,不是翻翻书那种。
他后来写的《中国佛门的大智慧》《道教长生术》,把两家的养生、内观、丹道理论梳理得清清楚楚,连庙里的和尚、山上的道士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季羡林能把他请来讨论“内视”问题,说明他在这个领域的见识,已经到了能被学术界认可的程度。
虽然这会儿他名声不大,但是算起来也是研究了快二十年了。
另外书画方面,他还是师从上海书法大家潘伯鹰,一手行书写得清俊挺拔,诗词文章更是信手拈来。
赵朴初后来写诗赞他“诗文书画兼医学,千载学林一奇葩”,这评价放在整个二十世纪的文化史上,都没几个人担得起。
可以说在文坛也是相当的有地位。
至少是他同龄阶段的年轻人,地位没几个比得上他。
至于命理,也是后世最被人常常提到的,他是改开后第一个系统研究并公开讲解传统命理文化的学者。
他写的《中国古代算命术》,在那个年代几乎人手一册,影响了一整代人。
虽然后世对这书褒贬不一,可能把一门被禁了十几年的学问,重新捡起来、梳理清楚、写明白,讲到普通人能听懂,这份功力,绝不是一个“江湖术士”能做到的。
复旦大学的王德峰教授,就公开承认自己的命理学启蒙老师就是洪丕谟,说《中国古代算命术》彻底改变了他的世界观。
此外张国嵘拍完霸王别姬走不出来,也去找洪不算过,当时洪丕谟已经很出名了,不过他算命也挑人,90年代末有上海老板开价1万元请他算命,被他直接拒绝了。他说:“我一个月工资才1000多,1万块是我一年的工资,
但我不能赚这个钱。“
当时他就算到张国嵘可能有高坠或者落水的风险,让他改行。
可以说了解过他的人,都说这个人挺厉害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此刻正站在方言面前,微微欠身,语气谦虚得像个刚入行的年轻大夫,他眼神亮了几分,握着方言的手说道:
“方大夫,我才是久仰了!您在中医界现在可以说是无人不知啊。”
“我前段时间也做过您公布的那个荧光经络显影实验!实在是厉害!居然真可以用这么简单的办法就做到让西医都不承认的经络和穴位就现形出来。”
“还让诺贝尔奖都提名!真是......”
“对了,还有您去年把特发性肺间质纤维化的晚期病人治愈的事儿,当时我们医院那边好多人都在说这个,连美国那边都来了好几趟找您…………….”
洪丕谟显得有点激动,一副见到偶像的表情。
“哎呀,洪先生言重了!”
方言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眼前这位最开始还有点世外高人的样子,现在有点破功了。
方言想到这里,握着洪丕谟的手,微微加了几分力,笑着说:
“洪先生太客气了。您在中医临床和佛道养生方面的研究,我在京城也早有耳闻。今天您能来,是我的荣幸。”
洪丕谟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显然没想到,方言居然知道他的底细。
“方大夫听说过我?”洪丕谟,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听说过。”方言点头,“上海廖慕韩先生的高足,中医临床功底深厚,同时对佛道内观之学有独到研究。季校长跟我提起您的时候,我就说,这位洪先生,恐怕比我们这些成天泡在病房里的人,更懂内视是怎么回事。”
洪丕谟闻言,脸上诧异消退,刚才季羡林可就说了这些,而且他本来就是被叫过来研究内视的,所以认为方言无非就是客套的说法。
于是他说道:
“方大夫这话,我可不敢当。内视这件事,我研究了十几年,翻遍了佛道两家的典籍,也拜访过不少有实修经验的僧人道士,可说到底,我自己没有亲身体验过。不像您,能让金先生在针灸之后亲见经络,这份本事,才是真
东西。”
“我也是抱着学习的态度过来的。
方言笑着说道:
“洪先生,金先生那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实不相瞒前几天我也一直在和身边的人找寻各种典籍中的内视记录,最后得出点看法,我们认为,上次内视是金先生他自己六十七年心无旁骛,定功已经在了,我的针不过是碰巧推了一把。就像一扇门,本来就没锁严实,
我轻轻碰了一下,门自己开了。真要说本事,那是金先生自己的本事。”
洪丕谟听完,微微一愣:
“方大夫这话,说得实在。我在书里读到的那些内观案例,不管是佛家的‘禅定’还是道家的“内景”,前提都是当事人自己有一定的定功。针也好,药也好,外力终究是缘,不是根本。您能说出这话,说明您是真懂。”
季羡林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就别互相吹捧了。我们三个在站台上站了快两个小时,腿都快站断了,能不能先进去坐下说话?”
方言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连忙对着众人邀请道:
“对了,午饭也刚做好,咱们一块儿进屋用餐。”
说着就领着众人朝着正厅而去。
洪丕谟左右看了看周围,他还是第一次进入一家人住的四合院里,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有些惊奇。
其他地方那可都是大杂院,哪怕是上海那边也是好多人挤一起,像是方言这种待遇那可真是少之又少,但是想到方言的地位还有做出来的成绩,洪丕谟也释然了。
这位在他眼里完全就是传奇人物,今天过来的时候都带着几分朝圣的心态。
他和他老婆都是中医,对于方言获得这些成就还有造成的巨大影响,那是相当清楚的。
诺贝尔奖唯一一个中医提名,这就很能证明方言的分量不光是中医自嗨那么简单了,就连国际上的西医都是承认的。
要不然美国总统的医疗团拜访了过后,大名鼎鼎的梅奥诊所团队又来拜访嘛。
说起来这年头哪个中医能有方言这个待遇?
没有国家前头,还是人家主动拜访,这水平想想就带劲。
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金克木忽然停住了脚步。
“嚯!”
他发出一声惊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槛外面,眼睛直直地盯着正厅里挂着的一幅画。
“方大夫,这画——”金克木抬脚跨过门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画前,弯下腰凑近了看,又退后两步看整体,来回端详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声音都变了调,“这是郭熙的《太清宫春雪图》?”
方言正领着季羡林落座,闻言回过头:“金先生好眼力。”
“郭熙?”季羡林也坐不住了,放下手里的茶杯凑过来,“北宋那个郭熙?神宗朝的画院待诏?”
“翰林待诏直长。”方言纠正了一下,“不过您说的没错,就是那位。”
季羡林倒吸一口凉气。
洪丕谟也跟了过来,站在金克木身边,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半晌没说话。
画上是一派山中雪景,远山如黛,近树披银,山腰处有一座道观隐在松柏之间,飞檐翘角上积着薄雪,观前的石阶上有人撑伞而行,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整幅画笔墨清润,意境空灵,既有北派山水的雄浑骨架,又有南派山水的水墨氤氲,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更难得的是,画上密密麻麻盖满了收藏印,从宋到清,传承有序,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在古玩市场上随便淘来的。
“郭熙的画存世极少。”金克木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见到真迹时才有的郑重,“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了几幅,大陆这边......我印象中故宫博物院有一幅《早春图》,剩下的不是在私人藏家手里就是在海外。方大夫,
您这幅是怎么来的?”
方言正要说话,洪丕谟先开了口:
“金先生,您看这个落款——‘太清宫春雪图,臣郭熙恭绘”。这个‘恭”字用得好,说明是奉旨之作,不是私人应酬。画的是太清宫,那就是道观了。”
他说着,又仔细看了看画面上的细节,继续道:
“郭熙早年当过道士,后来才入的画院。他画道观题材,比别的画家多一层体悟。这幅画里的雪,不是寒,是静。道观在雪中,不是冷清,是清净。这个境界,不是光靠笔墨能达到的。”
方言看了洪丕谟一眼。
这人果然不是只会嘴上夸人的粉丝。
只看了一眼画,就能从落款、题材、意境三个层面说出道道来,这份眼力和学养,不是临时抱佛脚能装出来的。
“洪先生说得很对。”方言点头,“这幅画最开始就是在山上的道观里供着的,后来几经辗转,到了我一个朋友手里。我结婚的时候,她把它送给了我。”
金克木转过头,一脸羡慕:“那应该是很好的朋友了。”
方言笑了笑,没接话。
季羡林在画前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恋恋不舍地回到座位上,嘴里还念叨着:
“郭熙啊,北宋画院的泰斗,存世作品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方大夫,你这幅画要是拿出来拍卖,那价钱——”
“不卖。”方言笑着打断他,“季校长您就别打这画的主意了。”
季羡林哈哈大笑:
“哎呀,我就是说说,说说而已。人家送你的新婚贺礼,你卖了那算怎么回事?”
金克木也从画前回来了,落座的时候还在摇头:
“今天没白来,光是这幅画就值了。”
洪丕谟最后落座,目光从那幅画上收回来时,看了方言一眼。
方言注意到洪丕谟的目光,没说什么,转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姐,人到了,上菜吧!”
大姐方法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
“知道了!菜马上就好!”
方言回过头,对着几位客人笑道:
“今天这一桌是我和大姐一块儿做的,手艺一般,您几位别嫌弃。”
季羡林摆手:
“你这就谦虚了。上次在你家吃过一顿,我回去念叨了半个月。
金克木也跟着笑:
“老季在电话里就跟我说,去方大夫家吃饭一定要空腹,不然吃不下他做的菜。”
众人都笑了。
朱霖这会儿已经把方承泽小朋友哄睡了,回到大厅给几位客人倒了茶。
大姐方法还有小姨子,以及嫂子叶云,也从厨房把菜一道道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热菜凉菜蒸菜炖菜,还有刚才送来的斋菜都有。
上了桌之后,家里其他人也都来了,一坐下整两桌人。
这一大家子可是不少。
“金先生,您尝尝这个。”方言给金克木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上次您说脾胃弱,这个菜我特意少放了油盐,清淡一些。”
金克木受宠若惊,连忙端起碗接住:
“方大夫您太客气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季羡林在旁边打趣:
“老金,你这待遇可比我高。上次我来,方大夫可没给我夹菜。”
金克木白了他一眼:
“那是因为你身体比我好。你要是也一身毛病,方大夫肯定也给你夹。”
一桌子人都笑了。
洪丕谟坐一旁,方言也给他夹了一筷子,这可让他有点受宠若惊了。
“方大夫,还亲自下厨啊?”他实在想不到这一桌摆盘精美的像是饭店端来的,居然是方言下厨做的。
要不然方言刚才说,他简直不敢相信。
而且方言这种身份时间可是宝贵的很,专门下厨给他们做一顿饭,这得推掉多少事儿?
方言笑着说道:
“也不全是我做的,之前听说有个宗教方面的专家朋友过来,还以为是正儿八经的道长或者是僧人,结果没想到是您这位同行,您瞧瞧桌上那些斋菜,其实就是从饭店叫过来的。”
“方大夫您真是太客气了!”季羡林对着方言说道。
他这会儿也注意到了斋菜,夹一筷子吃进嘴里,然后说道:
“水平挺高啊?”
“是嘛?”金克木也好奇的夹了一块儿吃了起来,发现确实挺好吃。
“不错不错。”他说道。
“燕京饭店的国宴大厨的手艺。”方言说道。
三人一怔,方言这给的礼数太足了。
季羡林和金克木对视一眼,他们两人今天其实是带了礼物来的,专门感谢方言给他们上次看病的事儿,结果人家整这一出,他们手里的东西好像有点送不出来了。
“嗯………………好吃,不过方大夫的水平,好像也不弱啊!”洪不吃了一筷子后,对着方言说道。
“他做菜的水平不弱于中医,哪怕是不做中医也是顶级大厨。”老丈人这会儿接过话茬,对着自己女婿夸奖道。
“我同意!”季羡林附和道。
接着一桌热闹起来,方言招呼大家用餐。
后续大姐又从厨房端来了砂锅炖的菜,还有之前做的卤菜。
洪丕谟一个上海的生活的人,倒是也挺吃得惯。
不过很显然他更加喜欢一些甜口的菜。
也还好方言今天杂七杂八的菜系做的多,要不然还真猜不到会来个上海人。
吃完了午饭过后,方言把人请到了书房。
安东和索菲亚忙着泡好了茶水。
洪丕谟和金克木第一次过来,看到方言一屋子的藏书,再次被震惊了。
而且还有一面墙的书架上,还是各种的古董,证书,奖状,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有。
给他们看的眼花缭乱的,仿佛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季羡林也没去叫他们,就等着他们看,他第一次来也差不多。
这边他对着方言小声说道:
“这个小洪挺厉害的,虽然没有出家,但是研究这块儿的时间很久了,造诣更高,我几个朋友都推荐他,我邀请他过来本来人家还有点犹豫,但是我说了你过后,他就过来了。”
“你面子比我们都大。”
“嘻,您这话就抬举我了......”方言摆摆手,刚要客气,就听到洪丕谟说道:
“方大夫,您这里居然还有周左宇的鬼门十三针的详解?”
方言看过去,发现是上次楚乔南带过来的手写本,属于是周左宇给楚乔南的出师礼,后来分享给方言了。
“哦,那个是他徒弟给我的。”方言说道。
“您还认识他徒弟?”洪丕谟震惊脸,周左宇可在台湾,方言认识他徒弟?这对吗?
而且这么坦诚的说出来?
是打算灭口?
洪丕谟两个眼皮直跳。
“对,他徒弟楚乔南从台湾走了去瑞士后,又和他父亲一起回国投资,然后现在是我同学,也是我们公司的股东之一。”方言说道。
洪丕谟听到这里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目光注意到手里的鬼门十三针的书上。
“这属于道医的针法啊,方大夫道医也在研究吗?”他对着方言问道。